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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落下来。苏合从寻烬司返回。
他家住在京城的一条偏僻巷弄,邻居不算穷也不算富。
屋里没点灯,苏合摸黑走到厨房,左右张望确定窗外无人后,他在灶台边蹲下身,扣住青石板边缘的凹槽,然后慢慢往上掀。
石板下,是一道窄台阶。
苏合点了蜡烛,护着火,沿台阶往下走。
这是个地窖,上一任房主储藏冬天食物用的,被苏合改成了工作间。
地窖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四面墙上贴满了纸。
苏合把蜡烛放在桌上,拿起火折子又多点了一根,两根蜡烛的光把四面墙照得清清楚楚,满墙都是字。
有从旧档里摘抄的原文,有他自己写的分析,有地图剪下来的碎片,有用朱笔标注的时间线。
而所有信息的中心处,是一张炎祖画像上。
那位的画像很好买,每个书店都有卖,但民世间的画像都经过画师美化过,与炎祖本人外貌出入很大。
而苏合挂在家里的这张,是他根据旧档里描述勾勒出来的。
黑发,不束不冠,灰衣,脸看着年轻。
这就是炎祖。
至少苏合愿意这样想。
他拿出一卷黄纸摊在桌上,盯了几息后便拿笔蘸墨,写下今日所得。
[北阳府,山巅寻仙,死二百六十,伤三百五十一,目击灰衣高手下山,黑发,面容二十余岁,疑摧城境。]
他停了停,又在旁边补了一行。
[与炎祖形象极其吻合。]
补完又看了几息,苏合才把纸挂到右边墙上。
这面墙上已有十几张类似的纸。
最早一张来自四年前,最晚是前天的还带着墨香,地点散在天下各处。
若单看,每一条都像民间胡传,可若连起来,就像有人从西南走到东北,又折回东州,在炎国旧土上绕了一圈。
苏合后退两步,揉搓着下巴盯着它们。
天下穿灰衣的高手不止一个,驻颜有术的人也不是没有。
可灰衣,黑发,二十出头的脸,碾压一山求仙者的实力,还有鬼圣临死前失踪,这些线索一条条叠上来,苏合没法当作巧合。
尽管他还没有确切证据。
但苏合愿意去推测,或者说愿意去幻想,幻想那位可能就在路上,就在北阳府以东,或许已经走过某个县城,吃过一张冷饼,又继续往前。
地窖烛光摇曳到子时才熄灭。
晚上苏合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他发现,自己已经不满足在脑海里幻想那位的伟岸身影了。
他想去亲眼看看,亲自证实,非常非常想。
“找个机会,去一趟。”
黑暗中响起苏合的呢喃。
...
从那晚开始,苏合每日值班都在计划,都在寻找机会。
七日后,机会来了。
这天他在整理积压异闻时,抓到一份三年前的记录。
那是北阳府长洛县的例行上报。
炎国律令,以县为单位,每半年要提交一次档案总结传到寻烬司,简明扼要写个概况即可。
这些东西到现在就是走个形式,档案堆在一个地方吃灰,三年后无人翻案再统一烧掉。
苏合翻到的这一份刚好三年,纸已经泛黄了,上面写着:
[长洛县古槐村上报“闹鬼”,县衙已派人核实...批注是“查无实据”。]
苏合看见封皮上“北阳府”三个字时,眼前亮了,他知道机会来了。
寻烬司有项责任,——考察核实信息的真实性。
朝廷起初的目的是“补充信息量,防止漏报谎报”。
但路远山高,报销少的可怜,甚至还不够路费,加上有可能会跟地方衙门扯皮。
有人试过后就不想去了,这简直就是吃力不讨好的活,久而久之,就没人会主动申请去实地考察。
可是朝廷每年又有这方面的指标考核,寻烬司每年就会抽几个倒霉蛋出去应付。
而这,就是苏合抽身的借口。
没人愿意做,申请反而好过,只要流程走到位,上面多半不会拦。
苏合计划已久,措辞也早就想好。
第八日。
他趴在桌上写外勤申请,填到“调查事由”一栏时,他写了上六个字,“疑似野鬼未清”。
苏合把申请折好,朝上司的屋子走去。
顶头上司姓周,单名一个甫字,从七品,寻烬司库部主事。
周甫头发已经白了,脸圆圆的,见谁都笑。
苏合跟了他五年,没见他发过火,但苏合也知道,周甫不是善茬,能在寻烬司坐稳主事位子的,都不会是善茬。
门是虚掩的,里面能听到周甫翻纸的声音。
苏合又默背几次措辞后,敲响门扉。
“进来。”里面的人说。
苏合推门进去。
周甫坐在桌后,面前摊着一份公文,他抬头望来,嘴角往上弯了弯:“何事?”
“周大人。”苏合把申请递过去,“长洛县有一份积压异闻,三年前上报的,我觉得这案子批的太快,我想去核查一下。”
周甫接过申请,扫了一眼,眉毛往上抬了抬。
“北阳府?”
他翻到第二页,看到调查事由,又抬眼看了苏合一眼,“北阳府虽不算偏远地带,但离着京城也隔了两府地界,你大老远跑去干嘛?”
苏合笑了笑,语气放得很随意:“手上事情忙完了,闲也是闲着,去外头走动走动,多了解下风土人情,方便以后整理档案。”
“吴怀义给你的事情做完了?”
“完成了,已经提交到二楼。”
周甫便没再问,把申请翻回首页,拿起笔在审批栏里签了个字。
“秋收之前返回。”
他把申请推回来,同时从抽屉中拿出一块令牌,“不要耽误时间,不要与当地官府起冲突。”
苏合接过令牌,腰牌是木制的,背面刻着“寻烬司外勤”,正面有编号。
半盏茶后,苏合从寻烬司走出,一切比预想的要顺利,他整个人显得精神奕奕。
今日就走,一刻都不想耽搁。
出发前,他回到家里,把地窖里所有关于炎祖的纸全烧了,一张一张摘下来,扔进灶膛里。
每一张纸都是他熬了无数个夜抄下来的,自然是心疼的。
但这些东西被人看到,他连“万一”的机会都不会有,有心人随随便便就能安一个亵渎之罪。
烧完后,苏合背着包裹出了门。
他没去马厩领马,他这个级别领的官马品种普通,跑不快,每天还要休息两到三次。
苏合直接去了城里的玄马行。
玄马有妖兽血脉,比寻常马高半个头,耐力和速度都远超普通马匹,但租金贵得吓人,一天三钱银子。
苏合咬牙付了钱,出城时天已经黑透了。
玄马长嘶,蹄声踏在深夜的石板路上,一路向北。
远处皇城角楼的灯笼晃了一下,火光明灭,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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