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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湘江在十一月的水位不高,露出两岸大片灰白色的滩涂。

    几只白鹭在水边踱步,偶尔低头啄一下泥里的什么东西。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深秋的清冷,把苏晚柠的刘海吹得有些散。

    苏晓忽然停了下来。

    他站在江堤边上,手插在口袋里,望着远处的江面。

    江水在傍晚的光里泛着暗沉的灰色,浪一层一层地推过来,拍在堤坝上,碎成白沫。

    苏晚柠走出几步才发现旁边的人没跟上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就那么站着,侧脸对着她,江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晚柠。”

    他的声音不大,被江风拉得有些散,“以前的事,对不起。”

    苏晚柠愣住了。

    她看着苏晓,像在看一个不太认识的人。

    苏晓没有看她,目光还是落在远处的江面上。

    他缓缓开口,像是在说一个想了很久才终于说出口的事。

    “以前我不懂事。爸妈在的时候我不懂事,你上初中那几年,我没怎么管过你,也没怎么陪过你。”

    他顿了顿,喉结动了一下,“那时候我不配当你哥,让你一个人扛了那么多。”

    苏晚柠的手指在袖口里轻轻蜷起来。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道歉。

    这两个字从苏晓嘴里说出来,比数学竞赛拿一等奖还稀罕。

    在她的记忆里,哥哥从来不会道歉。

    小时候把她锁在家里没有道歉,当众骂她是跟屁虫没有道歉,这么多年不理她也没有道歉。

    现在他却站在这条江边,风吹得头发都翘了,跟她说对不起。

    她不知道该把这个“对不起”放在哪里。

    放在心口太烫,放在一边又舍不得。

    苏晓还是没有看她。

    这句话他憋了二十多年。

    上辈子他坐在空荡荡的别墅里,对着空气说过很多次,但空气不会回应他。

    这辈子他终于有机会对着活生生的妹妹说出来。

    苏晚柠偏过头去。

    “你道歉干什么……”

    苏晓转过来看着她,语气和平时不太一样。

    没有嬉皮笑脸,没有吊儿郎当,是很认真的那种。

    “以前对你不好,骂你是跟屁虫,不让你跟着,在学校不认你。考试考倒数,打架逃课上网,让你在同学面前抬不起头。”

    看着他一脸自嘲的摇头,苏晚柠愣在那里。

    江风吹过来,又把她几缕碎发吹到脸上。

    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被风切成一小段一小段的:“我又不是小孩子……哪里需要你道歉。”

    她顿了顿,“再说了,我也有不好的地方……”

    苏晓看着她,笑了。

    自己的妹妹还是那么温柔……

    苏晚柠被他笑得脸都红了,那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软意瞬间被他笑没了。

    “笑什么?烦死了!”

    她扭头气冲冲地往前走,脚步快得像踩了风火轮。

    苏晓笑着摇了摇头,大步跟上去。

    他算是摸透了,自己妹妹每次被戳中就会加速往前走,这是苏晚柠特有的害羞方式。

    两人正走着,江边忽然传来呼救声。

    苏晓脚步一顿,循声看过去。

    前面不远处的堤岸上围了一群人,有人举着手机在拍。

    一个中年女人跪在岸边,头发散了,声音已经喊哑了,手伸向江面,整个人几乎要扑下去,被旁边两个大妈架住了胳膊。

    江里有个小男孩,七八岁的样子,正在水里拼命扑腾。

    脑袋一浮一沉,手臂在水面上胡乱拍打,溅起的水花越来越小。

    大概是从堤岸上滑下去的,这一段的水流看着平缓,实际上底下暗潮很急,男孩被水流带着越漂越远。

    苏晓看了一眼,脚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

    还没迈出去,胳膊就被人死死拽住了。

    苏晓回头,发现是苏晚柠两只手抱着他的手臂,很用力,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胳膊上。

    “你干什么?”

    苏晚柠一脸警惕的问。

    她盯着他的眼睛,语气硬得像钉子,“不许下去!”

    苏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苏晚柠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你会游泳吗?下面是湘江,不是游泳池!你知不知道每年淹死多少人?”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在吼。

    岸上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拍照的咔嚓声和议论声混成一片。

    男孩的母亲已经哭得发不出声音了,瘫坐在地上。

    苏晓站在原地,往江里看了一眼。

    男孩挣扎的动作已经开始变慢了,浮上来的间隔越来越长。

    苏晓也不是那种莽撞的人。

    他冷静的分析了一下,男孩离岸边并不远,而且他本身游泳水平也不低,有九成的把握,可以把男孩救回来。

    在心中犹豫不定的时候,苏晓突然想到了什么,回过头。

    身后不远处的橘子洲头,那尊巨大的青年雕像立在暮色里。

    面对着湘江的滚滚波涛,目光穿过江面,望向远方。

    苏晓看了一眼那个方向,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我虽然不是团员,也不是党员,但我以前可是光荣的少先队员啊!

    他把胳膊从苏晚柠手里挣了出来,很坚决。

    “我有把握,这么近的距离,我下去一把就给他捞上来,再拖一会,那孩子就真死在江里面了。”

    “放心吧,我也不是傻子,能救我就救,不能救我也不会硬上。”他看着她,语气是难得的认真,“你在岸上等我,别下来。”

    “不行!”

    苏晚柠立马开口。

    但苏晓已经往前走去,把外套脱下来丢在岸边的石头上。

    苏晚柠快步追上来,但已经来不及。

    “扑通”一声,他跳进了江里。

    岸上有人发现有人跳下去了,发出一阵骚动。

    有人喊“有人下水了”,有人把手机镜头转过来,有人甚至鼓起了掌。

    空气里充满了一种快活的气氛。

    唯独苏晚柠站在原地,面色白得像橘子洲冬天结的第一层霜。

    她的手还保持着刚才拽他胳膊的姿势,手指微微发抖。

    苏晓跳进江里的那一刻,水花溅得很高。

    湘江的水比他预想的要冷,像针一样扎进骨头里的冷,从脚底一路刺到头皮。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呼吸,朝着男孩的方向游过去。

    男孩还在扑腾,但已经没有力气了,身体在往水里沉。

    苏晓绕到他身后,从背后抄过他的腋下,把他架起来。

    男孩像是抓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整个人猛地往苏晓身上缠,差点把他也拖进水里。

    “我靠!老子好心救你,你别当水鬼把老子拽下去了。”

    苏晓吓得赶紧调整角度,仰着身子往回拖。

    岸越来越近。

    岸上的人脸已经能看清楚了。

    男孩的母亲跪在那里拼命伸手,围观的人群在欢呼,拍照的快门声像一群麻雀。

    苏晚柠站在人群最前面,风吹得她头发全散了,嘴唇在动,好像在数他游了多少米。

    忽然一个浪拍下来。

    不是那种顺着堤岸推过来的小浪,是从侧面打过来的暗涌,力道大得像有人在水下踹了他一脚。

    苏晓呛了一口水,身体往下沉了一瞬。

    他感觉自己手臂里的男孩在往下滑,他赶紧把人往上托了一把,用最后的力气把小男孩高高举起,往岸边推过去。

    男孩的母亲尖叫一声扑进浅水里,一把抱住儿子。

    岸上顿时响起一片叫好声和掌声。

    苏晚柠也往前冲了两步,水没过她的鞋底。

    只见苏晓的头在水面上浮了一下,又沉下去。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像被一把拽断了。

    那根从父母葬礼那天就绷着的弦,那个她一直死死撑着的壳……碎了!

    苏晚柠彻底崩溃了,声音嘶吼着喊了出来。

    “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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