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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班铃响过,杨大伟推着自行车出了厂门。

    冷风灌进领口,他把围巾往上拽了拽,骑上车往东跨院走。

    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洒在马路上,人影被拉得忽长忽短。

    进了东跨院,支好车子。

    大嫂正在灶房里忙活,油烟味从门缝里飘出来,锅铲碰锅沿的声音清脆。

    大哥杨大刚蹲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去,木柴咔嚓一声裂开,碎屑溅了一地。

    侄子杨东方拿着一根小木棍在院子里比划,嘴里喊着“哈!哈!”,像是在学电视里的人打架。

    他穿着棉袄棉裤,圆滚滚的,跑起来像个小球。看见杨大伟,扔了小木棍跑过来。

    “二叔,你回来啦。”

    杨大伟弯腰把他抱起来,往上颠了颠。

    这小子又沉了,压在胳膊上比上个月重了不少。“你又沉了啊。是不是又偷吃了?”

    杨东方搂着他的脖子,脸贴在他肩膀上,嘴里含混地说:“二叔,给我买糖去,好不好?”

    “行啊。不过供销社只有水果糖。”

    “水果糖。”杨东方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好,咱们去买糖。”杨大伟把杨东方往背上送了送,两只手兜着他的屁股,出了东跨院。

    供销社在胡同口拐角处,门面不大,玻璃柜台后面摆着几排货架。

    灯光白惨惨的,照着货架上零零散散的商品。

    杨大伟把杨东方放在柜台上,跟售货员说:“来一斤水果糖。”

    售货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面无表情地从玻璃罐里舀糖,放在秤盘上,拨了拨秤砣。

    一斤,不多不少。杨大伟付了钱和票,把糖装进纸袋。

    撕开一颗,剥了糖纸,塞进杨东方嘴里。

    “甜不甜?”

    杨东方腮帮子鼓鼓的,含混地说“甜”。

    杨大伟把他背起来,往回走。

    路上杨东方趴在他背上,糖含在嘴里,口水从嘴角流下来,滴在杨大伟的棉袄领子上,凉丝丝的,他没管。

    进了屋,父亲杨铁柱正坐在堂屋里听收音机,杨大伟把纸袋递给他。

    “爸,这是水果糖。东方一天吃一块就行,吃多了牙容易坏。”

    父亲接过纸袋,掂了掂,放在柜子顶上,东方够不着的地方。

    “开饭了。”母亲王桂芬端着一盆白菜炖粉条从灶房出来,往桌上一放,热气腾腾的。

    杨大伟正要坐下,院门被敲响了。

    梆梆梆,三声,不轻不重。

    他放下筷子,走出去拉开门闩。

    阎解成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袄,缩着脖子,两只手插在袖子里。

    灯光照在他脸上,鼻头冻得发红。

    “解成?有事吗?”

    阎解成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大伟,问你个事。你们厂是不是生产一个壮阳药?”

    杨大伟看着他,没接话。

    “那玩意在黑市卖疯了,现在炒到三十块钱一粒。”阎解成说着,眼睛往两边瞟了瞟,像是在怕什么人听见。

    杨大伟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裤兜里。“有卖的吗?”

    “有,不过比较少。”阎解成搓了搓手,“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杨大伟点了点头。“行,谢谢了。”

    阎解成又站了一会儿,见杨大伟没有继续问的意思,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回头说了句“我先回去吃饭了”,脚步声响了没几下,就进了前院。

    杨大伟把门关上,回到堂屋坐下。

    母亲给他盛了碗粥,放在面前。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粥烫,嘴里含了一下才咽下去。

    又夹了一筷子白菜,嚼着,眼睛盯着桌面,没往别处看。

    “大伟,有什么事吗?”母亲放下筷子,看着他。

    杨大伟抬起头,笑了笑。“嗯,有点事。”

    他快速把碗里的粥喝完,站起来,从衣架上拿下帽子手套。

    “爸妈,我去趟厂里,今晚可能不回来了。”

    父亲看了他一眼,没问。“路上慢点。”

    杨大伟戴上帽子手套,推着自行车出了东跨院,跨上去,脚下一蹬,车子窜了出去。

    风从耳边刮过,冷得刺骨,他把头低下来,眯着眼看路。

    脑子里在转。

    这药是怎么流出去的?

    生产抗疟药和壮阳药的车间是保密车间,进出要查证件,工服外面不许带任何东西出门。

    能拿出药来的,不可能是车间里的人拿了直接往外带。

    后半部分工序的人可能性大,包装、检验、入库这些环节,接触成品、多拿几粒不容易发现。

    这是一个方面。

    另一个方面,从黑市入手。

    阎解成说有人卖,量不大,但能炒到三十块钱一粒,说明确实有人在倒。

    黑市那边他不熟,但许大茂熟。

    许大茂跟三教九流打交道,也许能问出点什么。

    不能大张旗鼓地查,只能自己先摸一摸方向。

    一路紧骑慢骑,街上没什么人了,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闪。

    到了厂门口,哨兵认出了他,敬了个礼。

    杨大伟下车,推着车子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通知保卫科长,还有工作组的人,到办公室开会。”

    “是。”哨兵转身去打电话。

    杨大伟把自行车停在办公楼下面,上了楼。

    走廊里黑着灯,他摸黑找到自己办公室的门,开了锁,进去,拉开灯。

    白炽灯闪了两下才亮起来,光线刺眼。

    他脱了手套帽子,挂在衣架上,坐下来,从兜里掏出烟,点了一支。

    窗外,厂区的路灯亮着,车间的烟囱在夜里冒着白烟。

    实验室那栋小楼的灯还亮着,老李大概又在加班。

    杨大伟吸了口烟,把烟雾吐出来,在灯下慢慢散开。

    这事不能拖。

    药流到黑市上去,万一被安全工作组的人往上一报,说红星制药厂管理混乱,核心产品流入地下渠道,那就麻烦了。

    不光是厂里的声誉问题,他这个副厂长也要担责任。

    得抢在大批量流出之前,自己先把这个漏洞堵上。

    楼道上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咔咔的。

    杨大伟把烟掐灭,坐直了身子。

    门敲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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