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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天,展台前冷清了不少。大订单都签完了,小订单也不多了,一天下来能有一两个小单就算不错。
杨大伟乐得清闲,坐在展台里面跟三个姑娘聊闲天。
展厅里人来人往,他们这块地方像个小茶馆,有茶,也有汽水。
梁晓趴在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眼珠子转来转去。“杨厂长,你以前是干什么的?我是说进厂之前。”
“扛大包。”杨大伟说。
“扛大包?真的假的?”
“真的。刚开始在粮店扛大包,后来去火车站扛大包,啥都干过。”
梁晓不太信,但又找不到破绽,撇了撇嘴。
林雪梅在旁边接了一句:“杨厂长不想说的,你问也问不出来。”
梁晓不服气,又转去问林雪梅。“林姐,你藏着的事也不少。我上次看见你一个人在宿舍看信,看完还哭了。”
林雪梅推了推眼镜,没接话。
杨大伟靠在椅背上,翘着腿。
几天聊下来,几个人的底细摸了个七七八八。
梁晓订了婚,对象是厂里保卫科的一个小伙子,退伍军人,人老实,就是话不多。
梁晓说他连手都不敢拉,说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是那种又嫌弃又甜的笑。
年底分房,分了房就结婚。
林雪梅心里也有人。
没说名字,但杨大伟猜得出来,厂里生产科那个姓周的小伙子,戴眼镜,瘦高个,见了林雪梅就结巴。
林雪梅说她没敢跟对方说,怕人家没那个意思。
杨大伟骨子里的月老属性冒出来了。
回去之后得撮合撮合。林雪梅年纪不小了,家里情况又特殊,要是能找个知冷知热的人,也算好事。
李秀兰没什么底可扒。
她来厂里时间短,认识的人不多,每天就是上班下班回宿舍,偶尔跟嫂子说说话。
梁晓问她喜欢谁,她低着头脸红,手指绞着衣角,半天憋不出一个字。
梁晓不依不饶,又问了一句:“该不会喜欢杨厂长吧?”
李秀兰的脸一下子红透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朵尖。
她把头低得更深了,下巴快碰到胸口,手里的茶杯攥得紧紧的。
杨大伟咳嗽了两声:“聊天归聊天,别乱扯红线。”
梁晓吐了吐舌头,没再说了。
李秀兰始终没抬头,但嘴角动了动,像是在忍笑,又像是在忍别的什么。
晚上,李秀兰每天都来他屋里。
不是后半夜,就是前半夜,走廊里没人的时候她就来了。
敲门两下,轻轻的,推门进来。
“偷吃”。
字面意思,至于吃的什么,不足为外人道也。
杨大伟摸着她的头,她抬起眼睛看他。
他越来越觉得对不起这个姑娘。她朴实,长得也漂亮,比厂里那些城里姑娘耐看。
可他能给她什么?
名分给不了,家给不了,孩子给不了。
她说不介意,她姐也说不介意,但他心里过不去。
日子一天一天磨,终于磨到了闭幕的时候。
最后一天下午,展厅里的人少了大半。
杨大伟把展板上的横幅揭下来,叠好,塞进纸箱里。
样品盒收拢了,没发完的装进手提包,宣传册打成捆,用绳子扎紧。
梁晓蹲在地上擦桌子,擦得很仔细,桌面擦得能照见人影。
林雪梅清点合同,一份一份数过去,装进档案袋,又拿出来数了一遍。
李秀兰把自己的衣服叠好放进纸袋,又把杨大伟那件浅灰色衬衫拿出来看了看,叠好,塞进自己的袋子。
“行了,收工。”杨大伟把最后一个纸箱封好,拍了拍手上的灰。
四个人拎着大包小包,走出展馆。
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橘红色。
杨大伟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展位,展板已经揭了,横幅摘了,光秃秃的,像刚搬走的房子。
他在门口站了两秒。
“以后还会来的。”他说。
梁晓抱着一个纸箱,歪着头看他。“杨厂长,下次还有我吗?”
“条件允许肯定有。”
梁晓笑了,马尾辫甩了甩。
几个人走出展馆大门,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了,街灯亮着,远处的招牌五颜六色的。
广州的夜晚热闹得很,比白天还热闹。
回到招待所,几个人把东西放回屋里,在楼下的小馆子吃了顿饭。
梁晓说饿坏了,连着吃了两碗米饭。
林雪梅吃得不快,但也没停筷子。
李秀兰坐在杨大伟对面,低着头吃饭,偶尔夹一筷子菜,吃得不多。
吃完饭,杨大伟说:“早点休息,明天一早的火车。”
三个人应了,各自回屋。
杨大伟洗了澡,躺在床上,点了支烟。
李秀兰端着水杯进来了,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床边。
杨大伟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明天就走了。”她说。
“嗯。”
“回去之后,还能去你屋里吗?”
杨大伟没回答。
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头发是干的,滑溜溜的,从指间滑过去。
许久以后。
李秀兰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门关上了,脚步声轻轻的,走远了。
杨大伟把灯关了。
明天一早的火车,回北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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