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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火车上的日子,就是吃了睡,睡了吃。白天疯狂的玩牌,时间过得也很快。
娄晓娥的牌技在这几天里突飞猛进,已经能和梁晓打个平手了;
林雪梅依旧是那个不急不躁的模样,输赢不形于色;
梁晓偶尔还会因为一手臭牌懊恼地跺脚,惹得几个人笑成一团。
李秀兰依然不参与,但已经能看出门道了,偶尔会在旁边小声提醒梁晓“你还有个对子没出”,被娄晓娥笑称“小军师”。
不知不觉,列车广播里响起了提醒。
“各位旅客,前方到站是广州站,本次列车的终点站。请各位旅客收拾好行李物品,准备下车……”
杨大伟从上铺跳下来,拍了拍手,把几个正收拾东西的女人注意力吸引过来:“都换换衣服吧。外面太热了。”
十月中旬的北平已经秋凉,早晚要穿外套,可广州不一样,这个季节还在过夏天。
火车上待了几天,几个人都还穿着秋装,要是就这么下车,怕是要热出一身汗。
说完,杨大伟自觉去了过道。
他靠在车窗边,点了一支烟,慢慢抽着,给隔间里的女人们腾出换衣服的空间。
隔间的门关上,但声音挡不住。
里面叽叽喳喳的,像一窝麻雀。
“哎呀,你这个太大了,穿我的吧。”
“我穿不了你的,你那个小。”
“娄姐,你帮我看看后面扣子扣上了没?”
“扣上了扣上了,别动,我帮你把领子翻出来。”
“秀兰,你这件衣服新买的?好看。”
“没……没有,去年做的,一直舍不得穿。”
杨大伟站在过道里,手指夹着烟,眼睛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南方景色,耳朵却没闲着。
那些话一句一句地飘进耳朵里——这个大,那个小——让他有点尴尬,又有点向往。
他吸了口烟,把烟吐向车窗外,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画面。
过了好一会儿,布帘掀开一角,李秀兰探出头来,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声音轻轻的:“杨厂长,换好了。”
杨大伟掐灭烟头,转身回了隔间。
一掀开布帘,一股混合着雪花膏和香皂的气味扑面而来。
几个女人都换上了清凉的夏装。
娄晓娥穿着一件浅碎花的短袖衬衫,下面是一条深色的确良裤子,头发重新盘了一遍,清爽利落;
梁晓穿着一件白色的确良短袖,配藏蓝色裙子,显得精神;
林雪梅穿着淡蓝色衬衣,沉稳大方。
李秀兰穿得最素,一件淡粉色的短袖衬衫,衬得她皮肤更白了,低着头站在角落里,手指绞着衣角。
“各位女士,去外面等我一会,我也换衣服。”杨大伟做了个“请”的手势。
几个人笑着鱼贯而出。
娄晓娥经过他身边时,低声说了句“快点”,嘴角带着一丝笑。
杨大伟拉上布帘,三下五除二脱掉身上的厚衣服,从包里拿出短袖衬衫和薄裤子,麻利地换上。
他把换下来的衣服塞进包里,整理了一下衣领,拉开了布帘。
“好了,进来吧。”
几个人又鱼贯而入,叽叽喳喳地继续收拾行李。
列车广播再次响起,这次是正式的到站通知:“广州站到了,请各位旅客带好行李物品,从前方车门下车……”
火车缓缓驶入站台,窗外的景色从飞掠变成慢移,最后静止。
站台上人来人往,嘈杂的声音隔着车窗传进来,粤语、普通话、听不懂的方言混在一起,热烘烘的,带着南国特有的湿热气息。
车门打开,热气扑面而来。
“哇,好热!”梁晓第一个跳下车,立刻被热浪逼得退后一步,用手扇着风。
娄晓娥也跟着下车,深深吸了一口气,说:“这空气都是湿的,黏糊糊的。”
林雪梅倒是习惯了,上次来也是这个感受,她笑了笑,说:“过两天就适应了。南方就这样。”
李秀兰拎着她的花布包裹,怯生生地站在车门口,一只脚踏上站台,另一只脚还在车上,陌生的环境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杨大伟在身后轻轻推了一下她的肩膀:“走吧,没事。”
几个人拎着大包小包,随着人流出了站。
广州站前的广场比北平火车站还热闹。到处都是人,扛着蛇皮袋的、拖着行李箱的、抱着孩子的、举着牌子的,南腔北调,人声鼎沸。
高大的木棉树站在广场两侧,叶子绿得发亮,树上还挂着几朵残花。
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又湿又热,像进了蒸笼。
杨大伟在广场边叫了两辆三轮车。
这种人力三轮车北平也有,但广州的款式不太一样,车篷是竹编的,上面搭着一块油布,可以遮阳挡雨。
车夫穿着白背心,脖子上搭着一条毛巾,操着生硬的普通话问:“先生,去边度?”
“去广交会附近的招待所。”杨大伟把行李放上一辆车,自己坐了上去,又招呼娄晓娥和梁晓上车。
另一辆车坐着林雪梅和李秀兰。
车子启动了。
车夫蹬得很卖力,车子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穿行。
娄晓娥第一次来广州,眼睛都不够用了。
她坐在三轮车上,东张西望,指着路边的建筑问:“杨厂长,那些楼怎么那么高?阳台还伸出来?”
“那是骑楼。”杨大伟指着街边一排排带有走廊的楼房,“南方雨水多,太阳晒,骑楼下面可以遮阳挡雨,人在下面走路不用打伞。”
“真有意思。”娄晓娥好奇地探出头去看。
路过一棵大树,树冠巨大,气根从树枝上垂下来,像胡须一样,密密麻麻的。
李秀兰在另一辆车上,指着那棵树喊:“晓姐,你看那棵树!怎么长胡子了?”
梁晓笑了:“那是榕树,南方很多。气生根,掉到地上又能长成新树。”
李秀兰“哦”了一声,目不转睛地看着那棵大榕树,直到车子拐弯,树影消失在街角。
又路过一条河涌,水面上停着几只小木船,有人在船上洗衣服。
两岸种着一种细高的树,树干笔直,叶子像一把把大扇子。
杨大伟认出来了,那是棕榈树。
还有一些植物他不认识——开着一串串红花的是什么?
叶子宽大得像伞盖的是什么?
三轮车夫听他们在讨论,操着半生不熟的普通话解释:“那个是三角梅,开红花的。那个大叶的是芭蕉,结的蕉好吃啦。”
“芭蕉?是不是香蕉?”李秀兰好奇地问。
车夫笑了:“差不多的啦,甜一些,糯一些。你们北方来的吧?过几天可以买来尝尝。”
一路上,娄晓娥和李秀兰像两个刚进城的小姑娘,看什么都新鲜,问东问西。
梁晓来过一次,偶尔插两句,但也被几个新品种的植物吸引住了。
林雪梅坐在车上,微笑地看着她们,不说话。
杨大伟靠在车座上,吹着湿热的风,听着她们叽叽喳喳的声音,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三轮车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街道,在一栋灰白色的楼房前停了下来。
招待所不豪华,但看着干净整洁。
大门上方挂着一块木牌,写着“广交会接待处”几个红字。
杨大伟下了车,付了车钱,又帮几个女人把行李拿下来。
几个人拎着大包小包,走进了招待所大堂。
大堂里已经有不少人了,南腔北调,都是来参加广交会的各地代表。
墙上贴着一张告示,写着本届广交会的日程安排和注意事项。
前台服务员穿着白衬衫,梳着齐耳短发,普通话还算标准。
杨大伟从包里掏出介绍信,递了过去。
服务员看了看,在登记本上写了几笔,抬头说:“同志,你们来得早,房间还有。你们五个人,怎么安排?”
杨大伟想了想:“我自己一个屋,那位同志—”他指了指娄晓娥,“一个屋。其他三个人,开两个屋。”
“行。”服务员利落地登记好,递过来几把钥匙,“二楼,205、206、207、208。楼梯在那边。”
杨大伟接过钥匙,分给几个女人:“娄晓娥住205,林雪梅住206,梁晓和李秀兰住207和208。我在205对面,有什么事敲门。娄晓娥住几天就走,到时候李秀兰再住到205”
“凭什么我住你对面?”娄晓娥接过钥匙,语气随意,但眼角带着一丝笑意。
“方便汇报工作。”杨大伟面不改色,拎着行李上了楼。
上了二楼,几个人各自找到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还有一扇朝南的窗户,推开窗能看见远处的一片绿树。
公共浴室在走廊尽头,男女分开。
杨大伟进了自己的房间,把行李往床上一放,检查了一下门锁和窗户。
房间比他预想的要好,床单是白色的,看着是新换的,没有什么异味。
他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
热。真热。
他三下五除二脱掉衬衫和长裤,从包里翻出一条大裤衩套上,光着膀子,趿拉着招待所提供的拖鞋,出了门,朝走廊尽头的公共浴室走去。
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看他光着背,也不奇怪——这个季节的广州,本地人都这么穿。
浴室里,水龙头拧开,凉水哗啦啦地冲下来,浇在皮肤上,舒服得他长长地吐了口气。
他把头伸到水龙头下面,让凉水冲过头皮、冲过脖颈、冲过脊背,一路淌下去,带走火车上积攒了几天的疲惫和黏腻。
冲完澡,他拿毛巾擦干身体,套上大裤衩,光着膀子回了房间。
把换下来的脏衣服塞进包里,又从空间里取出一条干净的毛巾搭在椅子上,然后往床上一躺,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吊扇吱呀吱呀地转着。
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带着南方特有的湿润气息涌进房间。
远处传来广州街头的嘈杂声——粤语的叫卖声、自行车的铃声、孩子的笑声,混在一起,像是这座城市的心跳。
等太阳下山,再带她们出去转转。
他闭上眼,歇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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