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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食堂吃饭,杨大伟端着饭盆排在队尾。今天队伍动得比平时慢些,因为窗口多了一道菜——猪肉白菜炖粉条。
大铁盆里盛着,热气腾腾,油花浮在汤面上,隔着好几步远就闻见了肉香。
轮到他时,掌勺的师傅特意多舀了一勺,肥瘦相间的肉片铺在白菜粉条上面,油亮亮的。
杨大伟端着饭盆找了个角落坐下,掰开一个馒头,就着菜吃了起来。
味道不错,虽然是大锅菜,但火候到了,猪肉炖得烂乎,粉条吸饱了汤汁,白菜脆生生的还带着甜。
关键油水很足,肉片也不少,不是那种象征性地放几片意思意思的“荤菜”。
他扫视了一圈食堂。
工人们三三两两坐着,呼噜呼噜地吃着,脸上都带着满足。
有人把肉片夹出来先吃,有人舍不得吃留到最后,还有人把菜汤倒在饭盆里拌着馒头吃,馒头泡得软塌塌的,一口下去全是油香。
日子就是这样,一顿有肉的饭,就能让人的气色都不一样。
杨大伟想起自己之前说过的话,让大家吃红烧肉。
现在看来,目前是不好实现了。
不是没钱,是采购渠道跟不上,肉票、副食本、供应指标,哪一样都卡着脖子。
不过明年,后年肯定可以。
等厂里的新生产线投产,等广交会的订单变成绿票子,等采购科把供应链理顺……红烧肉,早晚的事。
“大伟。”熟悉的声音。
大嫂李秀荷端着饭盆过来了,后面跟着李秀兰。
两人在他对面坐下,大嫂吃饭快,先夹了一筷子肉塞进嘴里,嚼了两口,点头说:“菜味道不错啊。起码有肉。”
“好吃就多吃点。”杨大伟把自己饭盆里还没动的那片肉夹给了大嫂。
大嫂看了他一眼,没推辞,吃了。
李秀兰小口小口地吃着,筷子在菜里拨拉了一下,夹起一片白菜,小声说:“要是以后能经常吃就好了。”
她顿了顿,又叹了口气,“可惜今天不是礼拜六,不然就可以把菜拿回老家,让家里人尝尝。”
杨大伟咽下嘴里的馒头,说:“可以。礼拜天的时候,我弄几斤肉,拿回家。嫂子,秀兰也回家看看。不过要尽快,下周就要出发去南方了。”
李秀荷停下筷子,抬头问:“是去广交会?”
杨大伟点点头,没多说。
旁边桌有人端着饭盆经过,他住了口。
吃完饭,饭盆又被大嫂拿去洗了。
杨大伟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看着大嫂在水池边弯腰刷洗的背影,动作麻利,和库房里那双手握住他手腕时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扭过头,没再看。
三个人出了食堂。
秋日正午的阳光还有些热,晒在后背上暖洋洋的。
杨大伟和她们分开了,回了办公室。
他锁上门,把小床从墙边拉出来——说是床,其实就是两条长凳架一块木板,铺一层褥子,凑合能躺。
他脱了外衣搭在椅背上,躺下去,闭上眼。
屋里安静,只有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响。
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此刻都被困意压了下去。
昨晚的亏空,今天得补回来。
他沉沉地睡了一觉。
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变了方向,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办公桌的玻璃板上一片刺目的金。
杨大伟眯着眼看了看墙上的挂钟——下午三点。
他伸了个懒腰,浑身关节噼啪作响,感觉精神头回来了,整个人像充了电似的。
他坐在床边,揉了揉脸,点了支烟,慢慢抽着。
正琢磨着下午去哪儿摸会鱼——反正文件批完了,会开完了,生产计划都在轨道上,去车间转转?
去销售科看看?还是去后勤那边问问年终福利的事?
门突然被推开了。
不是敲的,是直接推的。
李石风风火火地闯进来,白大褂都没脱,上面又添了几块新的污渍,袖口卷到手肘,手里攥着一个纸包。
他脸上是狂喜和疲惫的亢奋,眼睛亮得像灯泡,眼下的青黑却深得像被人揍了两拳。
“大伟!”李石的声音都在发颤,“我按你给的资料,成功合成出来了!”
杨大伟愣了一下,随即站起来:“这么快啊?老李,你是不是礼拜天都没休息?”
“别说别的了!”李石摆了摆手,几步走到办公桌前,把那个纸包小心翼翼地展开,“你来看看是不是这个东西。”
纸包里是一点点白色粉末,量很少,大概不到五克,在阳光下发着微微的光,细得像面粉,又比面粉轻。
杨大伟低头看着那点粉末,有点犯难。
说实话,布洛芬这玩意儿他前世吃过,白色片剂,光滑圆润,可原料药长什么样——是晶体还是粉末,是白得发亮还是带点微黄——他真没见过。
系统给的资料是合成路线和分析方法,成品的外观描述他还真没仔细看。
“老李,这玩意……我也没见过啊。”杨大伟摸了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
李石倒不在意。他没等杨大伟再说第二句,直接伸出食指,指尖沾了一点粉末,毫不犹豫地送进了嘴里。
“老李!”杨大伟脸色一变,伸手想去拦,已经晚了。
李石咂了咂嘴,像是品尝什么味道,然后笑了笑,摆摆手:“没事,这点剂量要不了我的命。我自己合成出来的东西,我有把握。原料、溶剂、反应条件,每一步我都严格把控,杂质含量很低。”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再说了,搞药物化学的,谁还没尝过自己合成的东西?”
杨大伟心里一紧。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布洛芬这东西,虽然在后来被证明非常安全,但那是经过了成百上千次临床试验和几十年市场检验的。
现在老李就这么生吃原料药,万一有什么他没注意到的毒性或者杂质呢?
他赶紧扶着李石在椅子上坐下,倒了杯水递过去:“老李,先喝口水,坐着别动。”
李石接过水杯,小口小口地喝着,神色自若,甚至还翘起了二郎腿。
杨大伟在旁边坐着,眼睛一直盯着他,心里默默数着秒。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阳光在办公室的地面上慢慢挪动。李石的脸色没有变化,呼吸平稳,眼睛依旧亮亮的。
二十分钟过去了,他开口说:“大伟,我没事。”
“再等会儿。”杨大伟没松口气。
三十分钟的时候,李石忽然坐直了身子,眼睛更亮了。
他偏头看着杨大伟,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大伟,效果不错啊!我昨天晚上熬夜整理数据,今天早上起来头还有点痛,一直隐隐约约的。刚才吃了那点样品,你猜怎么着——现在不痛了。一点都不痛了!”
他说着,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步伐轻快,像是卸掉了什么重担。
杨大伟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后背的衬衫被冷汗浸湿了一小块。
他知道布洛芬的发明者斯图尔特·亚当斯当年也是亲自尝药,才找到这个分子。
那是一种以身试药的科学家精神,值得敬佩,可当这种事发生在自己身边的时候,滋味完全不一样。
“老李,你可真行。”杨大伟擦了擦额头的汗,“下次别这样了。咱们可以上动物实验,或者用仪器分析,犯不着拿自己当小白鼠。”
李石嘿嘿笑了两声,没接这个话茬。
他把纸包小心地重新包好,放进白大褂的口袋里,拍了拍,像是拍着什么宝贝。
“我先走了。”他转身就要走,“再把反应条件优化一下。收率还能再提高,溶剂的量也可以调整,后处理步骤有点繁琐……”他嘴里念叨着专业术语,脚步已经迈出了门。
杨大伟在后面喊了一句:“老李,注意身体!别又熬到半夜!”
“知道了知道了——”李石的声音从走廊里传来,越来越远,最后一个字已经听不清了。
办公室安静下来。杨大伟看着敞开着的门,站了一会儿,走过去轻轻关上。
他坐回椅子上,重新点了支烟,慢慢抽着。
布洛芬合成出来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红星制药厂除了抗疟药、咖啡因、壮阳丹之外,又将多一条产品线。
而且是一条面向大众、需求量巨大、可以持续卖几十年的产品线。
头痛、牙痛、关节痛、痛经、发烧……家家户户都用得上,大小医院都要采购。
这不是卖一万瓶两万瓶的事,是千万瓶、上亿瓶的市场。
杨大伟靠在椅背上,看着烟雾在天花板下慢慢散开,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老李这个人,靠谱。
只要给他方向,给他资料,他就能把东西变成真的。
要是没有老李,系统里那些好东西只能烂在手里——拿出来没人信,拿出来了也做不出来。
有老李在,他只需要“偶然从外文期刊上看到报道”,然后“顺手抄下来”,剩下的事,老李就能替他完成。
这就是技术型干部的价值。
也是他杨大伟为什么能在厂里站稳脚跟的底气——不是他会搞关系,不是他会投机取巧,是他总能“凑巧”拿出一些别人拿不出来的东西,让厂里受益,让工人们受益。
他掐灭烟头,拿起桌上的文件,继续批阅。
窗外,秋天的阳光已经开始变软,西斜的光线把厂区的屋顶染成一片温暖的橘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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