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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拜天一大早，杨大伟就站在了红星制药厂大门口，脚下已经扔了两三个烟头。他时不时抬手看表，眉头微蹙。
厂里操场上，乌泱泱站满了收拾得溜光水滑的单身“剩男”们，一个个伸着脖子朝大路方向望，那望眼欲穿的劲儿，比等发工资还急切。
“这都八点了……街道办的人呢？”杨大伟嘀咕着，心里有点打鼓。
王主任那老街道，办事应该靠谱啊，别是临时变卦了？
与此同时，街道办事处门口，却是另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
黑压压聚了得有四五百号大姑娘，梳着油亮的大辫子或齐耳短发，穿着自己最体面的衣裳——虽说料子普通，但都洗得干干净净，熨得平平整整。
她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兴奋又紧张地低声交谈着，眼神里充满了期待和好奇。
街道王主任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个铁皮喇叭，嗓子都快喊哑了：“各居委会的，都点一点自家的人！张姐！你们三号院那几个来了没？李婶，五号胡同的齐了吗？……到时间了，到时间了！没来的不等了！咱们得讲纪律，出发！”
人群略微骚动，还在互相张望。
几个居委会大妈满头大汗地在人群里穿梭核对：“秀儿！秀儿来了没？”“来了来了，在这儿呢！”
“红星制药厂真有说的那么好？结婚真给分楼房？”一个圆脸姑娘小声问同伴。
“我二姨她们家有人进去上班了，说是真的！厂里效益好，工资奖金高，过节还发东西呢！”另一个细高个的姑娘语气肯定。
“要是……要是也能给咱们安排个工作就好了，哪怕是临时工呢。”一个穿着旧格子上衣的姑娘语气有些怯，又带着憧憬。
“听说对家属是有照顾的，双职工优先嘛……”这话引来周围一阵低低的附和和遐想。
“行了！不等了！出发！”王主任见人数大致齐了，不再拖延，大手一挥，率先走下台阶。
身后，这支由街道各居委会精心“筛选”动员出来的“娘子军”，便浩浩荡荡地跟着她，向着红星制药厂的方向开拔。
几百号年轻女性走在星期天空旷些的街道上，本身就是一道惹眼的风景。
路两边早起买菜、遛弯的居民纷纷侧目，有相熟的便拉住队伍里的姑娘打听：“哟，这是干嘛去？这么大队人马？”
“去红星制药厂！相亲！”被问的姑娘红着脸，声音里却透着自豪。
“相亲？嗬！阵仗不小！制药厂现在可了不得！”打听的人啧啧称奇。
消息像长了翅膀，随着这支队伍的移动，在街坊四邻间迅速传开。“红星制药厂又搞大相亲了！”“街道办组织的，去了好几百姑娘！”“听说去了就有肉吃，成了还能分房！”……各种添油加醋的版本在口耳相传中诞生，红星制药厂“福利好、重视职工生活”的名声，以这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再次在四九城部分街巷响亮起来。
等王主任带着这支走走停停、不断吸引沿途目光的队伍，终于出现在红星制药厂大门口时，杨大伟抬腕一看，都快九点了。
“王主任！欢迎欢迎！可把你们盼来了！”杨大伟赶紧迎上去，脸上笑容热情，心里却松了口气。
王主任走得额头见汗，也有些不好意思：“杨厂长，对不住，对不住！人太多，住得又散，集合起来费工夫，让您久等了！”
“没事没事，来了就好！同志们辛苦了，快请进！”杨大伟侧身让开大门。
持枪的岗哨再次挺直腰板敬礼。
当这几百名街道女青年带着好奇、羞涩和评估的目光，走进厂区，看到那宽阔的操场和操场上列队等待、目光灼灼的男工队伍时，低低的惊叹声和窃窃私语声再次响起。
杨大伟引着王主任来到操场边的高台，拿起准备好的铁皮喇叭，轻车熟路地开始喊话，流程几乎复制了上周的成功经验：
“全体都有！静一静！红星制药厂的单身青年同志们！街道办的优秀女青年同志们！欢迎你们！”
“今天，还是老规矩！自由了解，双向选择！请姑娘们，走进队列通道，看看我们厂小伙子的精神面貌！看看他们手里个人情况！”
“看中了，就请姑娘站到中意的小伙子面前！小伙子若是也觉得合适，就立正站好！若觉得还需要考虑，可以礼貌地退后一步，把机会让给别人！咱们提倡自由恋爱，文明相亲！”
有了上周的经验，这次双方都少了些最初的懵懂和过度羞涩。
随着王主任一声“姑娘们，别害羞，大胆点！”，街道的女青年们虽然依旧脸红，却比纺织厂女工更快地行动起来，她们往往更接地气，打量目光也更大胆直接，有的甚至直接开口问：“同志，你家几口人？住哪儿？”“每月工资加奖金能有多少？”
操场上迅速热闹起来。阳光愈发炽烈，却敌不过年轻人心中升腾的热情。
交谈声、介绍声、偶尔爆发出的善意哄笑声，混合着食堂方向越来越浓郁的炖肉香气，交织成一曲充满生机的交响乐。
杨大伟和王主任在台上看着。王主任低声道：“杨厂长，你们厂这小伙子们，精气神是真足。房子的事，可是最大的定心丸。”
杨大伟笑着点头：“王主任放心，我们说到做到。成了家的，厂里一定优先安排。” 他看着下面逐渐成功“配对”、脸上洋溢笑容的年轻男女，心里盘算着：这次规模更大，成分更复杂，后续的“售后服务”和可能的问题，恐怕也得跟上。
街道来的姑娘，家庭情况、人际关系更贴近市井，往后厂里职工家属这一块，怕是会更热闹，也更需要费心引导。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忽然在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上停留了一下——好像是上次刘光齐那个对象，董曼丽？她怎么也来了？街道组织的？他微微皱眉，但很快移开视线。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
配对环节持续了近两个小时。
成功牵手的喜悦，落选的短暂失落，再次充斥操场。
杨大伟照例给落选者鼓劲打气，宣布厂里会继续组织，然后便是——开饭！
当一桶桶油汪汪、香喷喷的猪肉白菜炖粉条，和一筐筐喧腾的二合面馒头被抬出来时，气氛达到了高潮。
成功配对的，自然又是共用饭盒，你夹一筷子我喂你一勺，甜蜜加倍；其他女青年则用上了厂里准备的干净碗筷。肉香四溢，笑声不断。
杨大伟陪着王主任和几位街道干部在食堂小灶用了饭，席间自然又是一番关于后续合作、临时工名额落实的交谈。
饭后，杨大伟同样宣布了下午包场看电影的安排，引来新一轮欢呼。
看着逐渐散去的、或成双成对或依然寻觅的人群，杨大伟靠在操场边的双杠上，点了支烟。第二次“战役”算是顺利收官，效果看起来比第一次还好。
解决厂里光棍问题的进度条，又往前推了一大截。
但他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
这么多人建立起的初步联系，后续的交往、可能出现的矛盾、甚至结婚申请、分房排队……一大堆具体而微的事情还在后面。
他吐出一口烟雾，眯着眼看向办公楼的方向。
下午还得去盯一下电影票的事，然后……该去问问香江那边有没有新的电报了。
这红娘当的，真是操不完的心。不过，看着眼前这鲜活的人间烟火气，
他觉得，这心操得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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