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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杨大伟就骑车到了厂里。昨晚“汇报工作”到深夜，但生物钟和心里的惦记让他准时醒了，眼底有点青，精神头却足。
操场上已经聚集了不少青工，一个个穿着自己最体面的行头：崭新的中山装、洗得发白的军装改的便服、甚至还有借来的“的确良”衬衫。
头发都用清水抹得服服帖帖，不少人手里还捏着叠好的个人情况说明，紧张地东张西望。
人群嗡嗡作响，显得有些乱。
杨大伟皱了皱眉，四下瞅瞅，搬过旁边一个闲置的长条凳，踩了上去。
“都静一静！听我说！”
他声音洪亮，压过了嘈杂。众人目光汇聚过来。
“看看你们，像什么样子！乱糟糟一窝蜂，等会儿人家纺织厂的同志们来了，第一印象就是咱们红星厂的人没纪律、没精神！都给我听口令——”他深吸一口气，“以各自车间为单位！排成两列！间隔，三米！快！”
到底是退伍转业人员，命令一下，条件反射般的执行力就体现出来了。
短暂的混乱后，各车间带队的班组长开始吆喝，人群迅速移动，虽然还不算绝对整齐，但已经能看出队列的轮廓。
不到五分钟，操场上便出现了一条条相对规整的“人巷”。
“立正——！”杨大伟再次喊道。
“唰！”大部分人下意识挺直了腰板。
“前后排，面对面——！向前——转！向后——转！”
队列随着口令转动调整，很快变成了面对面两排站立的模式，中间留出了宽敞的通道。
“稍息！”
口令落下，操场上虽然还站着一千多号人，却已然鸦雀无声，只有风吹过红旗的猎猎声。
一个个青工站得笔直，眼神里透着紧张和期盼，手里紧紧攥着自己的“简历”。
李石厂长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一旁看着，眼里露出赞赏。
他走过来低声说：“大伟，可以啊，这队伍带得有模有样。走，咱们去大门口迎一迎，别失了礼数。”
“对，对，差点把这茬忘了。”杨大伟拍拍脑门，从凳子上跳下来，整理了一下衣领，和李石一起朝厂门口走去。
厂门口，持枪的岗哨站得笔直。
两人等在那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目光却都望向通往纺织厂的那条路。
等了约莫半个钟头，路上远远出现了一片移动的“云彩”——那是女工们身上各色衣衫组成的队伍，正朝这边走来，隐约还能听到清脆的说笑声。
“嗬，阵仗不小啊。”李石扶了扶眼镜。
杨大伟目测了一下，少说也有四五百人。
崔主席走在最前面，步履生风。
队伍到了门口，崔主席脸上笑开了花，老远就打招呼：“李厂长！杨厂长！我们这可是把家底都快搬来了啊！”
双方热情握手寒暄。杨大伟看到女工们虽然步行而来，有些脸上带着细汗，但个个都收拾得干净利落，辫子梳得油光水滑，眼神里带着好奇、羞涩，也有一份落落大方的劲儿。
“崔主席，各位纺织厂的女同志们，一路辛苦了！欢迎来到我们红星制药厂！”李石代表厂里表示了欢迎。
简单的欢迎仪式后，崔主席招呼着女工们进厂。
当这支庞大的“娘子军”走过持枪岗哨时，哨兵“啪”地一个标准敬礼，引得不少女工偷偷侧目，脸上泛起红晕，脚步却更轻快了些。
杨大伟和李石引着她们来到操场。当女工们看到操场上那整齐列队、屏息以待的一千多名青工时，说笑声瞬间小了下去，变成了压低的惊叹和窃窃私语。
这场面，着实有些震撼。
杨大伟快步走到青工队列前，大声道：“全体都有！把你们的个人情况说明，都拿在手上！挺胸抬头，拿出咱们红星厂最好的精神面貌来！”
唰啦一阵响，一张张折叠的纸片被举起捧在胸前。
杨大伟转身对崔主席说：“崔主席，我看咱们也别搞太复杂的程序了。就让姑娘们自己走走，看看，聊聊。咱们工人阶级，讲实在，自由了解，自由选择，您看怎么样？”
“好！就按杨厂长说的，自由恋爱！”崔主席也是个爽快人，回身对女工们挥手，“姑娘们！都别害臊！机会就在眼前，自己看，自己问，觉得合适的就大胆聊！去吧！”
话音刚落，早已按捺不住的女工们，像决堤的溪流，带着欢笑、羞涩和期待，“呼啦啦”地涌入了那条由青工队列组成的“人巷”。
盛况，就此拉开序幕。
严肃的队列瞬间被激活。
青工们努力维持着站姿，眼神却不由自主地跟着走过的女工移动，脸涨得通红，准备好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女工们则三五成群，或大胆地驻足观看青工手里的简介，或小声品评着哪个小伙子更精神，或已经被相熟的女伴推搡着，红着脸跟某个手足无措的青工搭上了话。
“同、同志，你好，我是一车间的王建国，这是、这是我的情况……”一个高大的青工，手都有些抖，把纸片递给面前一位圆脸的女工。
“你……你是退伍兵？”女工接过，声音细细的。
“是！当了五年兵！”青工立刻挺起胸膛。
“呀，你工资这么高？”另一边，传来女工惊讶的声音。
“我们厂效益好，加班多，奖金也多……”回答的青工带着点自豪。
操场上迅速热闹起来。
起初的拘谨很快被打破，交谈声、笑声、甚至还有不知谁起头哼起的小调声，交织在一起。
阳光洒下来，照在一张张年轻而充满希望的脸上。
空气中，除了原本的药品味，似乎又多了些香皂和雪花膏的清新气息，还有食堂方向隐约飘来的、越来越浓的炖肉香气——那是于莉她们早已开始准备的硬菜。
杨大伟和李石、崔主席站在操场边的高台上，看着这热火朝天又生机勃勃的场面，相视而笑。
红旗在风中招展，下面是一片青春的海洋
。成不成，看缘分；但这第一步，总算是迈出去了，而且迈得轰轰烈烈。
就在这时，杨大伟眼角瞥见一个青工大概是太激动，没忍住，离开队列想追着一个女工多说两句，差点撞到别人。
他脸色一板，几步走过去，照着他屁股就是轻轻一脚：“干什么呢！队列纪律忘了？给我回去站好！有你聊的时候，急什么！当三年兵白当了？”
那青工捂着屁股，讪讪地跑回原位，却也没觉得丢人，反而摸着脑袋嘿嘿傻笑。
周围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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