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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里有了初步计较，杨大伟没直接回自己办公室，而是转身又去了马主任那儿。马主任正戴着老花镜看这个月的粮食消耗报表，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大伟？这么快就跟李厂长谈完了？” 马主任有些意外。
“嗯，谈完了。” 杨大伟笑着凑近了些，带着点熟稔的随意，“主任，我这边有点私事，得出去一趟，办点小事。跟您这儿报备一声。”
马主任闻言，了然地笑了笑，也没细问具体是什么事。
杨大伟现在是李厂长眼前的红人，又是食堂实际上的二把手，只要不耽误正事，这点自由度还是有的。
“行啊，你去吧。” 马主任很痛快地摆了摆手，“这边上午没啥要紧事，我看着呢。采购单子我都签好了，南易那边也安排妥当了。”
“得嘞，谢谢主任。” 杨大伟脸上堆起笑，“我快去快回，估计午饭前就能赶回来。”
“不着急，把事情办利索了。” 马主任扶了扶眼镜，重新低下头看报表，嘴里还念叨着，“咱们这摊子事儿，说忙也忙，说闲也闲，你自己把握好就成。”
“明白，您放心。” 杨大伟应了一声，不再多留，转身利索地离开了马主任的办公室。
他这所谓的“私事”、“小事”，自然是去找于莉，跟她通个气，问问她的意思。
毕竟这临时工的名额，虽然是他拿着，但最终去干活的是别人，得人家自己愿意才行。
而且，这也涉及到阎家，得稍微谋划一下，不能直接把好处塞过去，免得阎老抠又生出什么不必要的算计。
他脚步轻快地出了轧钢厂大门，心里盘算着怎么跟于莉开这个口，以及后续可能带来的连锁反应。
杨大伟骑上自行车，不多时便回到了四合院。
刚进院门，就有邻居打招呼：“大伟，这刚上班咋就回来了？”
杨大伟脸上堆起惯常的客气笑容，应付道：“哎，忘了拿个东西，回来取一下。” 脚步却没停，径直回了自己屋。
在屋里装模作样地待了片刻，他便溜达出来，目光在前院逡巡。
果然，在向阳背风的墙角，一群大妈中看到了于莉的身影。
开春的阳光暖融融地照着她，她正坐在一个小马扎上，低着头，专注地缝补着一件旧衣服，针线在她手中穿梭。
似乎是感受到了目光，于莉抬起头，习惯性地将针尖在头皮上轻轻蹭了蹭以增加顺滑度，视线正好与杨大伟对上。
杨大伟没有说话，只是轻微地朝她点了点头。
于莉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迅速低下头，手下缝补的动作却慢了下来。
杨大伟见她看到了，便不再停留，推着自行车若无其事地出了院门。
他没有走远，就在离公厕不远的胡同口停下，倚在车旁，摸出烟点上，看似悠闲地吞云吐雾，目光却留意着院门口的动静。
于莉先是跟还在纳鞋底的三大妈说了一句：“妈，我……我去趟厕所。”
三大妈头也没抬，顺口回道：“你刚才不是去过了吗？”
于莉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低声应道：“……肚子有点不舒服。” 说完，便放下手里的活计，快步走出了院子。
她来到胡同口，看到等在那里的杨大伟，脚步顿了顿，才走近，声音带着一点紧张：“有事吗？大伟。”
杨大伟没立刻回答，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公厕附近人来人往，终究不是说话的地方。
“跟我走。”他掐灭烟头，推起自行车，带着于莉往胡同深处走去，拐进了一个堆放杂物的、更僻静的角落。
确认左右无人，杨大伟才停下，转过身，看着有些局促的于莉，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厂里食堂，空出来一个临时工的岗位。”
于莉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嘴唇微微张合，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
临时工！那可是能拿工资的机会！
对于她这样在院里没什么地位、全靠婆家脸色过活的媳妇来说，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是……洗菜打扫之类的杂活。”杨大伟补充道。
“我……我能干！我能干！”于莉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回应，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
但随即，现实如同冷水泼下，她的眼神迅速黯淡下去，双手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声音也低了下去，“可是……我没钱……买工作的钱……”
这年头，哪怕是临时工，想进去，也得“表示表示”，这几乎是公开的秘密。
三百块钱，对阎家来说，是一笔绝不可能为她这个儿媳妇投入的巨款。
杨大伟看着她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和绞紧的手指，心里叹了口气，语气却尽量平静：“钱的事，你不用操心。”
于莉愕然抬头。
杨大伟继续低声交代：“你回去，就跟阎家说，买这个工作需要三百块钱。他们肯定不愿意出，这你我都清楚阎老抠的个性。你就说，回你娘家，找你爹妈和亲戚借。” 他特意强调，“记住，一定要跟你娘家那边提前通好气，把话说圆了，让他们帮你保密，别露了馅。”
于莉听得愣住了，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那……那这钱……”
“这钱，我替你出了。”杨大伟看着她，说出了最终方案，“但是，面上这钱得是你‘借’的。所以，等你上了班，拿了工资，每个月你明面上要拿出十块钱来，说是还给你娘家的。实际上，”他顿了顿，看着她，“这钱，你自己偷偷留着，当私房钱。一定要藏好，谁也别说，明白了吗？阎解成，你公婆，谁都不能知道。”
这一连串的信息，如同一个个惊雷在于莉耳边炸响。
先是天降的工作机会，然后是杨大伟主动出钱，最后是让她藏私房钱……每一个步骤，都像是在她压抑的生活里，硬生生凿开了一道透光的缝隙。
她先是难以置信地看着杨大伟，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从未敢奢望过的惊喜，对未来的茫然，以及对杨大伟这番安排的复杂情绪，像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长久以来筑起的心理防线。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不是嚎啕大哭，而是无声的、汹涌的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滚落。
她猛地低下头，用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瘦削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着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呜咽。
这哭声里，有终于看到一丝曙光的激动，有长期在算计和拮据中挣扎的委屈，也有对眼前这个男人复杂难言的情感宣泄。
杨大伟看着她哭得浑身发抖的样子，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递了过去。
他知道，这个工作机会，以及那三百块钱和未来的私房钱，将会在于莉的生命里，激起怎样的波澜。
他与这个女人的纠葛，似乎也因此，更深了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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