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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直话少。”“不一样。”马二看着郑有德的背影,“以前是懒得说。这次像在想事。”
我看着那条空袖子,没接话。
其实我也感觉到了。
郑有德这次回来,不像是回来带我们发财,更像是回来还一笔旧账。
到了院子,白露先去烧水。
马二把桌子擦了三遍,擦得桌面都快掉皮。我把门闩插上,又去墙角看了一眼帆布包。
郑有德坐下后,先喝了一口茶。
茶是普通茉莉花茶,叶子碎,水也不算好。可他喝得很慢,像是在试温,也像是在压咳。
我坐在他对面,把这几天的事从头讲了一遍。
从洛阳那把秦戈,到凤翔糜杆桥刘老栓,再到荒坡东汉墓、砖碎、二次葬。
我没漏。
扫底也讲了。
东汉小鼎、铜勺、铺首衔环、羌式铜牌,卖给许胖子一万二千五,也讲了。
最后讲到金碧阁那一万二千五怎么没的。
马二一直低着头,像等着挨刀。
我说完,屋里安静了。
郑有德放下茶杯,看了马二一眼。
马二咽了口唾沫:“把头,我欠,我认。你要打要骂都行。”
郑有德没骂。
他只问:“人回来了?”
马二一愣:“回来了。”
“那就行。”
马二眼圈一下红了,赶紧低头装着挠裤腿。
这就是郑有德。
他要是骂马二,马二心里反倒舒服。可他不骂,马二更难受。
郑有德转头看我:“玉局怎么破的?”
我把许胖子、碎玉断口、盒子摆得太正这些都说了。
郑有德听完,点了点头:“没硬顶,做对了。”
我心里松了一口气,这比他夸我十句都管用。
白露把木牍拓纸拿出来,铺在桌上。
郑有德没伸手,只低头看。
“我只能看出这些,元和三年冬,邛都北行远。三日到黑山,土人唤炭山。山下有老窑,窑西百步间。卧牛石为记,三尺土下边。后面还有残字,但我不敢乱认。”
郑有德看了很久。
马二忍不住:“把头,我跟九峰合计过,这地方八成在西昌那边。邛都嘛,就是现在四川西昌。咱要不要先去探探路?”
白露也看着郑有德。
郑有德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然后他摇头。
“铁候墓不可能在那边。”
马二一怔:“为啥?”
我也愣住了:“把头,你怎么确定的?”
“铁候墓的事,我二十年前追过。”
这句话一出来,屋里气氛就变了。
二十年前。
那时候我还没出生,马二估计也刚会满地跑。对我们来说像传说一样的东西,在郑有德这里,已经是旧事了。
他看着桌上的拓纸,平静道:“梁老把头临死前跟我说过一句话!说铁候墓不在关中,在凤翔。”
我下意识重复:“凤翔?”
郑有德点头:“凤翔。”
马二挠头:“不对啊,把头,凤翔不就是关中?”
郑有德看了他一眼:“梁老说的关中,是那些人找的关中,不是地理书上的关中。”
我明白这话。
道上找墓,很多地名不是地图上的地名。有时候一句“不在关中”,指的不是不在陕西,而是不在你以为的秦陵圈、不在雍城明面上那片大墓区。
郑有德继续说:“我当时也不信。凤翔是秦故地没错,雍城在那儿,秦公大墓也在那一带。可铁候是工官,不是秦公,不是侯王。他不该埋得那么近。”
“所以你去了别处?”我问。
“去了。”郑有德说,“宝鸡、岐山、扶风、陇县,我都摸过。后来又往甘肃天水那边跑,没摸到。”
我听得背后有点发紧。
这些地方不是乱说的,全都跟秦早期活动有关。一个老把头二十年前沿着这条线跑,说明他真下过功夫。
郑有德又咳了两声。
白露把茶杯往他跟前推了推。
他看了白露一眼,还是没问她,只说了声:“谢了。”
白露抿了下嘴:“不客气。”
马二憋不住:“梁老把头还说啥了?”
郑有德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那地方不好找,山势藏得深。他活着的时候去过一次,没动。”
“去过一次还没动?梁老把头这么清高?”
郑有德瞥了一眼马二,道:“他说那是铁候的场子,不该动。”
马二咧了咧嘴:“那他还把地方传下来?”
“传下来不一定是要后人去挖。有时候就是放不下。”
这话说得轻,可我听得心里沉。
江湖里有些事就是这样。
不是你想不想发财,而是你已经知道那里有东西,你这一辈子就过不去了。
你不挖,也得惦记。
你临死前说出来,不一定是让别人挖,可能只是想让这个秘密别烂在自己肚子里。
白露忽然问:“那木牍里的邛都怎么解释?如果铁候墓在凤翔,为什么东汉墓里会有写着邛都和黑山的木牍?”
郑有德拿起一张拓纸,看了看又放下。
“有三种可能。”
“第一,木牍跟铁候无关,是你们想多了。东汉小官吏去过邛都,留下私记,后来陪葬。”
白露点头:“合理。”
“第二,秦戈不是从铁候墓里出来的,是从别的藏坑、祭祀坑、兵器坑里流出来,后来辗转进了东汉墓。”
我想起秦戈上的水坑气。
这也说得通。
“第三,有人故意把线索拆开。秦戈引凤翔,木牍引邛都。一个真,一个假。或者两个都真,但指的不是同一处东西。”
马二听得头大:“把头,你这说了跟没说一样。”
郑有德拍了一下他后脑勺,说道:“所以要看地。”
马二立马精神了:“去西昌?”
郑有德摇头:“明天去凤翔。”
马二嘴巴张着:“还去糜杆桥?”
“去!我亲自看看那片山。”
我看着他。
“把头,你身体……”
郑有德抬眼看我:“死不了。”
白露皱眉:“你刚才咳成那样。”
郑有德没理她,转头问我:“秦戈呢?”
我起身从帆布包里取出油纸包,放到桌上。
纸一层层打开,青铜戈露出来。
屋里光线不强,可那行铭文一出来,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
铁候。
郑有德盯着那两个铭文,看了很久,然后他突然说了这么一句:“梁老没说错。”
我们一脸懵,赶忙问:“把头什么没错?”
“梁老当年留下的那半句话,我刚想起后半截。”
“铁候不睡土里,睡在火下。”
说完,他站起来,把夹克往身上一披:“明天去凤翔。我要亲自看看那个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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