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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门后的墓室不大。可越小的地方,越让人心里没底。
前面那座主墓室又宽又阔,明器成堆,看着吓人,实则规矩摆在明面上。眼前这间屋子,四壁光秃秃,地面也干净,只在正中放了一具石棺。
石棺比上头那口黑漆木棺小一圈。
棺身是青灰石,边角磨得平,棺盖上刻着云纹和鸟纹。四角各有一只铜环,铜环已经发黑,环下压着兽面座。
马二盯着石棺,咽了口唾沫。
“把头,这侯爷是不是属套娃的?一层一层,打开还有……”
见没人搭理他,气氛有点尴尬,马二立刻补了一句:“我这是活跃气氛。”
郑有德绕着石棺走了一圈,手电贴着棺缝扫。
“这口棺,比上面的讲究。”
“那上面的正主算啥?”马二问。
“疑棺。”
郑有德轻轻敲了敲棺盖,他又说:“也可能是衣冠冢。人葬在上面,东西葬在下面。”
我听到这句话,心里一动。
盗墓行里有个说法,叫“人怕错坟,贼怕真空”。意思是你费半天劲进了墓,棺也开了,结果正主不在,东西也不在,那才是真要命。
古人防盗,不光靠机关,有时候靠心眼。弄一座大墓在上面,摆满陪葬,让你以为已经摸到底。真正值钱的东西,可能就藏在墙后、棺下、水道旁边。
老辈土工最怕这种,因为你要是贪上面的货,背包装满,力气耗干,就算发现下面还有门,也未必有命继续走。
郑有德看向马大。
“开。”
马大把短撬抽出来,先沿棺缝探了一圈。
“有蜡。”
“干了。”
马大点头:“能破。”
这石棺盖和棺体之间也灌过蜡。只是年头太久,蜡层已经裂成一片一片,刀尖一碰就掉渣。和上面石函那种老油黑蜡不一样,这里的蜡发灰,里面混了细砂。
马二凑上来:“我来。”
郑有德看他:“手稳?”
马二拍胸口:“我现在稳得能给蚊子拔牙。”
马大把撬棍递给他:“拔。”
马二接过去,刚要用力,马大又说:“撬坏了,我拔你牙。”
“哥,你这人不讲激励。”
话是这么说,他手上倒没乱来。
我们三个分到三面。马大控头,我和马二压两侧。郑有德在旁边看缝,随时喊停。
石棺盖沉得厉害。
第一下只动了一点,棺缝里掉出一撮灰蜡。
第二下,棺盖发出一声闷响。
我肩膀顶着撬杆,手掌被震得发麻。那时候我才明白,有些墓不是机关多才难开,而是东西本身就能累死人。
半个时辰后,棺盖终于被掀开一条缝。
没有毒气。
没有怪声。
也没有学舌蛊那种让人头皮紧的沙沙声。
郑有德把火折子凑过去试了试,火苗正常。他又用手电往里照。
只照了一眼,他眉头就动了一下。
“推开。”
马大和马二合力,把棺盖往旁边挪了半尺。
石棺里面没有骨骸。
没有衣冠。
没有金银。
只有一只玉匣。
那玉匣长不过一尺,宽四寸,通体青白,压在一层灰色细砂上。盖子上刻着一只螭虎,尾巴卷着,嘴张开,刀口很干净。
马二眼珠子都直了。
“玉的?”
“眼睛别贴上去,口水能淹了它。”
马二抹了下嘴:“我没流。”
“心里流了。”
我蹲下看那只玉匣。
那东西不亮,不透,也没市场上那些新玉的贼光。它就安安静静躺在那里,灯一照,边缘泛一点润意。
九十年代末古玩市场卖玉,最爱讲“宫里出来的”“死人嘴里含的”“血沁包浆”。
十个有九个半是编的。
真正老玉不靠故事吓人,它靠工和气。汉代玉器的线条不啰嗦,一刀下去就是一刀,软绵绵的东西多半不对。
可当年很多人不懂,就喜欢红的、透的、大的,越像玻璃越觉得贵。
郑有德让马大用布垫着,把玉匣取出来。
玉匣离开石棺时,下面细砂塌了一点,露出几道刻痕。但石棺太窄,看不全。
郑有德没急着看刻痕,先把玉匣放在地上。
过了会儿,郑有德用刀尖挑开玉匣盖边的灰,又拿布裹着手,慢慢把盖子推开。
匣子里放着三样东西。
一截暗红色的粗皮绳,皮绳上串着三枚骨质小牌,旁边还有一卷竹简,黑得发亮,已经脆得不像话,像碰一下就能碎成渣。
马二愣了。
“就这?”
没人搭理他。
郑有德把老花镜摸出来戴上。他平时不爱戴,嫌麻烦。可一遇到字,他比谁都认真。
他盯着三枚骨牌看了很久。
骨牌不大,表面刻着弯弯曲曲的字。不是小篆,也不像我们常见的隶书碑刻。笔画有些散,有些地方被皮绳磨掉了。
郑有德指着其中一枚。
“这个字,我认得。”
马二立刻问:“啥?”
“敕。”
马二没听懂:“吃?吃饭的吃?”
马大抬手就要拍他。
马二赶紧缩脖子:“我没文化,我骄傲了吗?”
郑有德沉声说:“敕,是皇帝给的。”
这句话一出来,给我也干愣了!
皇帝给的。
这四个字,比金子重。
郑有德摘下老花镜,“金银到处有,玉器也能仿。可敕赐信物不一样。谁赐的,赐给谁,为什么赐,背后都有账。”
他说着,看了一眼石门方向。
“安定侯被史书抹了名,可这里有敕骨。说明他不是普通罪侯。”
我接过话:“他可能是奉命来的。”
郑有德看着我。
“继续。”
“石门上写他被徙边,又被人凿掉最后几行。如果只是贬官,不用凿得这么干净。能留下‘秘’字,说明后面写的不是罪,是事。”
“侯爷不是犯人,是带任务下乡?”
马大冷冷道:“你少说两句,像个人。”
这回郑有德没骂马二。
他只是把三枚骨牌连皮绳一起放回玉匣,又用油纸隔了一层。
“九峰,收你包里。”
我刚伸手,马二忽然凑过来。
“把头,这么要命的东西,给我也行。我包里位置大。”
“你包里还有赌债?”
“把头,你不能老拿过去的我否定现在的我。人是会进步的。”
他说完,不等我反应,伸手就把玉匣捧了过去。
“我就看看,就看看。”
“别动。”郑有德声音一沉。
马二手一抖。
也不知道是地上有水,还是他脚下踩到碎蜡。他身子一歪,玉匣从手里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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