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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开始,丹丹以为房间里没有窗户。后来她用手摸索着发现了——有窗户,但是窗户上钉着一条厚被子,从窗框顶部一直垂到窗台下面,遮得严严实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钉子钉得密密麻麻。
她的小手指,根本抠不动钉子。
所以,丹丹不知道是白天还是黑夜。
但是她有办法。
每次送饭的老太婆打开门的时候,丹丹都会飞快地往门外的方向看一眼。
老太婆身后是一条窄窄的走廊,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
那扇窗户的窗帘是蓝色的薄布,外面的天色会透进来。
丹丹看见了三次白颜色的天光,两次黑颜色的夜色。
所以,今天是第三天。
这三天里,她吃了八顿饭,喝了不知道多少次水。
送饭的是个老太婆,头发花白,瘦瘦的,穿着一件灰扑扑的老式对襟褂子。
她的脸总是绷得紧紧的,嘴角往下撇着,看丹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样让她很不舒服的东西。
但老太婆送来的饭倒是不赖。
有白米饭,有炒青菜,有时候还有几片肉。
用一只搪瓷碗装着,碗边磕掉了一小块瓷,露出下面粗糙的铁皮。
筷子是一双长短不一的竹筷,有一根还裂了缝,用线缠了好几圈。
丹丹每次都摸黑把饭菜吃得干干净净。
她不但吃完,还会在老太婆来收碗的时候,把空碗举起来给她看,然后用她在小红星托儿所学到的礼貌用语说一句:“谢谢您,老奶奶。”
老太婆第一次听到她说“谢谢您”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扭曲了一下。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又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却不能出声。
她一把夺过空碗,砰地关上了门,门外的脚步声又快又重。
丹丹不明白自己说错了什么。
但她也没有多想。
她只知道一件事:她不能饿着自己。
因为饿着就没有力气,没有力气就跑不动,跑不动就找不到妈妈和茜茜。
她在鲁省被关在裁缝家里的时候,早就学会了这个道理。
裁缝不给她吃饱饭,她就偷吃锅底硬掉的锅巴,喝凉水管饱。
她从来不会让自己饿着。
丹丹并不认识这个送饭的老太婆,只以为她是个做饭的老婆子。
她不知道,这个老婆子,正是她的亲奶奶张晴天。
她更不知道,是她的亲爷爷唐渠把她安置在这里的——这里,是唐爱军的卧室!
张晴天第一次见到丹丹的那个瞬间,愣住了。
那是两天前的傍晚。
唐渠拎着一只棕色的大皮箱回家,皮箱很沉,他拎得呼哧呼哧地喘。
张晴天迎上去要帮忙,唐渠一把推开她,把皮箱拖进了唐爱军的房间里,关上了门。
张晴天听到皮箱打开的声音,接着是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软软的东西从皮箱里滚了出来。
然后门开了,唐渠一边擦汗一边对她说:“锅里有饭没有?弄点过来。”
张晴天探头往房间里看了一眼。
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被绑着手脚,侧躺在地上。
嘴里塞着一块灰布,头发散开了,小脸被憋得发红。
她的眼睛是睁着的,那双眼睛又大又亮,像是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
看到张晴天的那一瞬间,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乞求,而是——恨。
张晴天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认出了那双眼睛。
那是齐薇薇的眼睛。不但长得像,那种神气更像。
那种从高处往下看你的、不屑的、倔强的、永远不会向你低头的神气。
张晴天活了大半辈子,最恨的就是这种眼神。
当年齐薇薇嫁进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看她的。
嘴上叫着“妈”,她觉得那双眼睛却在说“你算什么东西”。
她讨厌唐甜甜,更讨厌齐薇薇。
她讨厌一切跟她抢她的独苗儿子的女人。
更可恨的是,这个女人结婚后,儿子就从家里搬出去了。
而且,他们还接了孙喜娣那个老不死的去一起住。
她这个婆婆,被彻底晾在了一边。
齐薇薇,虽然对唐爱军百依百顺,对唐甜甜掏心掏肺,对她这个婆婆低声下气,但她还是本能地讨厌她。
她断了唐爱军每月的补贴。
她本来想让齐薇薇来求她,但是齐薇薇没有这么做。
她搜刮娘家,贴补小家。
于是,两家更淡了。
从那时起,张晴天就一直知道,齐薇薇骨子里有一股傲气。
那傲气,让她看了就来气。
她是家里不受宠的女儿,她嫉妒傻薇薇,得到了家人那么多的宠爱,却不珍惜。
现在,这股傲气又出现在了一个六岁的小女孩身上。
而这小女孩,身上流着齐薇薇的血。
她本能地讨厌这个小女孩。
虽然丹丹是她的亲孙女,但她看她不顺眼。
这个小贱货凭什么这样看她?
她凭什么有这种眼神?
她的妈妈把唐爱军的命根子给废了,把他害得人不人鬼不鬼,把唐甜甜送进了监狱,把这个家搅得天翻地覆。
她的妈妈做下这么多孽,她凭什么还能有一双这么亮的眼睛?
不过,张晴天很快就释然了。
因为唐渠说过——等做完手术,这小贱货就会被“处理”掉。
她知道,自己的丈夫唐渠、东城区革委会主任,处理过的人多了去了。
那些碍事的、不听话的、挡路的,有的是办法让他们消失。
张晴天一点儿都不担心。
这个小贱货,也翻不出什么水花。
眼下,唐渠给她交代了任务:每天给这小贱货送饭,而且饭不能差,要有肉有菜。
唐渠说,做手术之前得保证这小贱货的营养,这样她的角膜才好用。
张晴天虽然不懂什么角膜营养不营养的,但这件事上,她听唐渠的话。
唐渠说什么,她就做什么。
。
凌晨的病房区,安静得只剩下走廊里暖气管道偶尔发出的咕噜声。
唐爱军躺在单人病房的病床上,整张脸被纱布裹得严严实实,只留出鼻孔和嘴巴。
他已经不喊疼了,因为喊了也没用。
止疼药的效力一过,那种灼烧感还是会从眼眶后面往外顶,顶得他想把眼珠子抠出来在地上踩两脚。
可他连抠都抠不了——护士把他的两只手绑在了床栏上。
突然,他听见门外有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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