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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军人弯下腰,把证件递给熊老师。熊老师接过来翻了翻,上面盖着某某部队的红章,照片跟本人能对上。
她心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但还是保持着最后一丝理智:“军人同志,您的证件我得扣下,孩子平安送回来或者家里人来了才能还给您。”
那军人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弯下腰,一手一个,把丹丹和茜茜抱了起来。
两个小女孩比他想象中要轻得多,轻得像是只有一件棉袄的重量。
他大步流星,转身就往巷子外面走。
拐过托儿所的墙角,茜茜突然问了一句:“叔叔,不是凌叔叔让你来接我们的吗?吉普车呢?”
在她小小的印象里,部队里的人应该开着那辆绿色的吉普车,就像那天凌叔叔带着她们从鲁省回来时那样。
凌叔叔在前面开车,她们在后面唱歌,妈妈坐在她们中间,一手搂住一个。
这个军人,没有开吉普车。
而且他身上有一股怪味——不是凌叔叔身上那种肥皂和太阳晒过的干净味道,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她不舒服的味道。
丹丹也察觉了不对劲。
她低头看向军人抱着她的那只手——手指短粗,指甲缝里黑黑的。
不是凌叔叔的那种手。
凌叔叔的手上有很硬的茧子,但指甲总是修剪得干干净净。
那军人的脸色,在拐过拐角后,突然变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两个安静下来的小女孩,眼睛里闪过一丝烦躁。
丹丹又问了一遍:“叔叔,我们是……走着去吗?那你走快点儿啊!”
那军人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嘴唇凑近她们的耳朵,声音压得又低又凶狠:“他妈的,给老子安静点儿!”
丹丹和茜茜对视了一眼。
她们不是那些在糖水里泡大的孩子。
她们在鲁省的乡下,受过那么久的折磨。
她们的世界里,除了妈妈和凌叔叔,还有齐家的所有人,还有熊老师,其他人,谁都不值得信任。
姐妹俩在一瞬间做出了反应。
两张小嘴同时张开,两颗小脑袋同时埋下去。
牙齿毫不留情地咬在那军人的两只手背上,用尽了四岁和六岁孩子全部的力气。
“啊——!”
那军人痛呼一声,手臂本能地一甩。
茜茜立刻被甩了下来。
四岁的小孩摔在冻硬的泥地上,膝盖磕在石头上,棉裤蹭破了一个洞。
她没有哭,甚至没有低头看自己的膝盖。
她爬起来就跑,两条小短腿倒腾得像风车一样快,往托儿所的方向拼命地跑。
丹丹也差点被甩下来,几乎要脑袋朝地摔下去。
那军人一捞,捞住了丹丹的一条腿,把她拎了回来。
“茜茜——跑!快跑!”
丹丹顾不上别的,喊得嗓子都破了。
喊完这一声,她低下头,更狠地一口咬在了那军人的胳膊上。
这一口咬穿了棉袄的袖子,咬穿了绒衣,牙齿直接嵌进了肉里。
丹丹感到嘴里有一股铁锈般的腥味,但她没有松口。
她咬得更紧了。
“啪!”
那军人狠狠一巴掌扇在丹丹脸上。
五岁的孩子脑袋一下子软软地垂了下去,小小的身体像一只断了线的木偶,晃晃悠悠地挂在军人的手臂上。
“属狗的小崽子!”
那军人骂了一句,一手夹着昏迷的丹丹,一脚深一脚浅地拐进了一条窄巷子。
茜茜跑回了托儿所门口,一头撞在铁栅栏门上。
她终于哭了。
四岁孩子的哭声从不撕心裂肺——那是大人才有的哭法。
四岁的孩子哭起来,是那种细细的、尖尖的、上气不接下气的声音,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在叫。
院子里玩耍的孩子们,都停下了脚步。
熊老师从屋里冲出来,一把抱起门口的茜茜。
孩子浑身都在发抖,小脸上全是泪水和鼻涕,膝盖上的棉裤破了一个洞,露出一截破了皮的小腿。
她的嘴张着,但是已经哭得说不出话了。
“茜茜,怎么了?!”熊老师的声音在发抖。
茜茜伸出小手指着巷子的方向,手指头在风里一颤一颤的。
她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字:“快救姐姐!叔叔……是坏叔叔……姐姐……姐姐咬他……他是坏人!快救姐姐啊!他把姐姐带走了!”
熊老师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记得自己被叫到吕却斋办公室的时候,吕老特意叮嘱过她:“齐同志是华国的宝贵人才,你一定要稳定好她的后方,不能让她的两个女儿再出任何事。”
现在,丹丹在她眼皮子底下被坏人带走了!
熊老师立刻扯着嗓子冲隔壁办公室喊:“老周!打电话!报警!刚才那个是坏人!”
然后又对院子里的孩子们喊:“都回教室里!不许出来!”
她抱着茜茜,打开铁栅栏门,往巷子那边望过去。
巷子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从她脚边刮过。
没有人。
没有丹丹。
也没有那个穿军装的人。
茜茜把脸埋在熊老师的脖子里,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但清晰得让人心碎:
“熊老师……我要妈妈……我要凌叔叔……我要姐姐……救救姐姐!”
熊老师抱着她,站在空荡荡的巷子里,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呢喃道:“都是熊老师不好!都是老师的错!老师一定帮你找到姐姐!”
远处传来派出所民警的自行车铃声,叮铃哐啷地往这边赶。
但是所有人都知道,那个带走丹丹的人,已经消失在京市蛛网般错综复杂的胡同里了。
茜茜的哭声,在十一月底的寒风中,被刮得很远,很远。
。
1977年5月24日,星期二,上午十点半。
工业部大楼三层的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油墨味和蓝图晒印的氨水味。
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平行四边形。
整栋楼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电话铃声和打字机咔嗒咔嗒的敲击声。
齐薇薇在地下一层自己的实验室里,整个身体,伏在那张足有两米长的绘图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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