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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茜茜也尝到了血的味道,但她死死咬住,没有松口。

    “啊!!!”

    唐爱军整个人都挺了起来,拼了命地嘶声裂肺:“薇薇救我!快拉开她们!快——”

    他不敢甩手。

    他怕把两个孩子甩出去摔在地上,要是摔伤了他连跪的资格都没了。

    他也不能用另一只手去推——另一只手同样在茜茜嘴里。

    他只能跪在地上,疼得浑身哆嗦,膝盖在青石板地上磨出了两道灰印子,仰着头向齐薇薇求救,声音已经完全不像人样。

    齐薇薇站在原地没动。

    她抱着顶门杠,垂眼看着他。

    两个女儿咬住了她们血缘上的父亲,她没有去拉,也没有去叫。

    她的声音很平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唐爱军,你自作自受。”

    唐爱军剧烈地抖了一下,看着手背上一鼓一鼓的腮帮子。

    他不敢甩。

    他试着抽手,但茜茜咬得死死的,像螃蟹的钳子,丝毫不动。

    齐宅门口这一幕,早就引起了街坊们的围观。

    最先听见动静的是隔壁院子的刘婶。

    她正端着淘米水出来浇花,一出门就看见唐爱军跪在地上、两个小丫头咬着他的手不放,吓得淘米水泼了一地。

    她张嘴想喊,又怕惊着孩子,赶紧退回院子里,隔着矮墙冲胡同里纳鞋底的马大姐使了个眼色。

    马大姐放下针线走过来,只看了一眼,转身就去敲孙德明家的门。

    不到两分钟,胡同里但凡在家的人,都出来了。

    有的站在槐树底下,有的倚着自家门框,有的端着碗棒子面粥边喝边看,谁都没有出声——

    街坊们有一种本能的默契,这种时候,不能乱了阵脚,得看齐薇薇怎么处置。

    但齐宅里面的人没听到。

    齐玲玲今天仓库盘点,昨晚就住在了单位。

    闻素美在厨房里刷碗,水龙头哗哗地流着,铁锅和碗沿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盖住了一切嘈杂。

    齐达友在堂屋里听收音机,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早间新闻,他耳朵有点背,把音量旋钮拧到了最大,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声音在堂屋里回荡,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把院外所有的动静都挡在了外面。

    孙德明是第一个从人群里走出来的。

    他刚才正蹲在自家院门口刷牙,满嘴的白沫子还没漱干净,就听见马大姐来敲门。

    他把牙刷往搪瓷缸子里一扔,嘴边挂着牙膏沫就跑了过来。

    他拨开人群,大步流星地走到丹丹和茜茜面前,蹲下来,两只粗糙的、指节粗大的手分别搭在两个孩子的肩膀上。

    “哎呀,我的丹丹啊,茜茜啊——快松口!也不嫌脏啊?”

    他说“脏”字的时候,嗓门拔得老高,像是真的在心疼孩子咬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他的眼皮连抬都没抬一下,从头到尾没有看唐爱军一眼。

    他在胡同里住了大半辈子,什么烂人没见过,但唐爱军这种把自己的亲生骨肉卖到穷乡僻壤、让自己老婆养表妹跟他偷生的两个儿子的货色,在他眼里连烂人都算不上。

    烂人好歹还是“人”。

    唐爱军,不算。

    丹丹和茜茜已经快力竭了。

    咬人需要力气,小孩子的咬合力虽然不小,但持续用力这么久,牙关早就酸了。

    茜茜先松了口,她的下巴在发抖,嘴唇上沾着唐爱军手背上的血,顺着嘴角淌下来一道细细的红线。

    丹丹也松开了牙关,她退后一步,用手背擦了一下嘴,手背立刻染上了一片红。

    孙德明赶紧把两个孩子往齐宅门口推,推了两步又觉得不对,弯下腰帮她们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嘴里碎碎念着:“快快快,回家漱漱口!脏死了脏死了——”

    他回头冲着围观的人群摆了摆手,示意大家让开一条路,那手势里有一种长辈特有的不容置疑。

    唐爱军跪在地上。

    他两只手都垂在身前,左手的拇指上是一圈深深的牙印——丹丹的下牙正好咬在拇指根部最薄的那块皮肤上,牙印边缘已经肿了起来,伤口往外渗着血,混着唾沫,淌成一道暗红色的细流。

    而他的右手更惨。

    茜茜咬的是手背,手背的皮肤比拇指根更薄,下面就是肌腱和血管。

    茜那一嘴乳牙像一排小锯子,硬生生把一小块皮肉咬了下来。

    唐爱军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背,一块指甲盖大小的肉不见了,露出底下一层淡黄色的脂肪和粉红色的嫩肉。

    血从那个小坑里一点一点地往外涌,顺着手指的缝隙滴在青石板地上。

    茜茜站直了身体,嘴唇上还挂着血。

    她皱了皱小鼻子,嘴巴动了动,像是在品一个极其怪异的味道——那是血的味道,咸的,腥的,非常让人反胃。

    然后她头一歪,“呸”地一声,把嘴里那块被她咬破的皮肉吐在了地上。

    那一小块皮肉——带着一小片青白色的表皮和底下一层淡红——就那样掉在满是灰土的红砖路面上。

    它在地上弹了一下,滚了半圈,粘上了一层细碎的砂土。

    围观的人群里发出一阵低低的骚动。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别过了脸,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该”。

    但没有人觉得残忍。

    在这条胡同里,谁都知道齐薇薇是怎么把两个女儿从鲁省找回来的,虽然齐薇薇没说过两个女儿在鲁省过的是什么日子,但刚回来时,俩小丫头那面黄肌瘦的样子,大头菜似的,谁都看在眼里。

    这两个孩子能活下来,能站在这里咬她们该咬的人,是老天爷开眼。

    唐爱军疼得浑身都在抽搐。

    他的两个膝盖在青石板地上磨破了,裤子膝盖上洇出两团暗色的血印。

    他的两只手不停地流血,右手手背上的那个小坑像是关不住的水龙头,血顺着手指滴下去,在灰砖地上接二连三地绽开暗红色的小花。

    齐薇薇握着顶门杠,没有放下。

    “唐爱军。”她的声音穿过晨风,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用铁锤敲在钢砧上,“你不要再找死了。”

    她往前走了半步,把顶门杠换到左手,右手伸出来,指向胡同口的方向:

    “我齐薇薇,今天,把话放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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