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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薇薇有点紧张。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霉味,混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馊气。
吕老往旁边让了一步,对齐薇薇做了个手势:“请吧。”
齐薇薇深吸一口气,大步走了进去。
她的鞋底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黑暗像浓稠的墨汁,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她眨了眨眼睛,等了几秒钟,瞳孔慢慢适应了昏暗的光线。
然后她看见了。
房间里站着一个人。
离她很近,近到她能听见对方急促的呼吸声。
齐薇薇猛地刹住脚步,正要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咔嗒”一声。
吕老拉亮了灯。
白炽灯泡的光线猝不及防地炸开,刺得齐薇薇眯了一下眼睛。
当她再睁开眼的时候,她跟房间里那个人,四目相对了。
是唐甜甜!
齐薇薇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
唐甜甜已经跟几个月前判若两人了。
她的头发被剪得很短,紧贴着头皮,露出青白色的头皮。
双颊深深地陷了下去,颧骨像两把刀一样凸出来。
眼眶也陷了下去,两只眼睛嵌在黑洞洞的窟窿里,显得又大又空洞。
现在,就是说她四十岁了,都有人相信。
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囚服,领口敞开着,露出锁骨——那锁骨凸得厉害,像两根快要刺破皮肤的树枝。
齐薇薇的目光往下移。
她的脚被一副脚镣铐住了。
脚镣的另一端,锁在椅子腿的横杠上。
刚才门开的时候,唐甜甜大概是想站起来,但脚镣绊住了她,椅子倒在了地上。
椅子压在她的腿上,带着她的腿扭曲成一个极不舒服的角度。
脚镣的边缘,嵌进了她脚踝的皮肉里。
那里的皮肤已经磨破了,结了痂,又磨破了,反复多次,变成了一片血肉模糊的烂疮。
有新鲜的血液混着淡黄色的组织液,沿着脚镣的边缘渗出来,在灰色的水泥地面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暗色印子。
唐甜甜似乎感觉不到痛。
她只是死死地盯着齐薇薇。
吕老站在门口,饶有兴味地看着两个人:“不用我介绍了吧。”
他的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了一下。
“我手里现在有两份设计图,名字都叫‘F221型联合多用农机’。”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两沓图纸,一手举着一沓,
“但它们完全不是一个东西。”
他先举了举左手那一沓:
“唐甜甜同志给我的这份,更像是一个拙劣的初稿。传动比计算有错误,液压回路画得乱七八糟,割台的浮动机构根本实现不了。说句不客气的,这份初稿拿去造样机,造一台散一台。”
他把左手那沓图纸放在桌上。
然后举起右手那一沓:
“而齐薇薇同志给我的这份,像是精美的最终成品稿。每一个数据都经得起推敲,每一处结构都有计算支撑。我们的专家看了一个星期,没有找出任何原则性的错误。”
他把两份图纸并排放在桌上。
“两位。”吕老的目光在齐薇薇和唐甜甜之间来回扫了一遍,“不如给我解释一下?”
齐薇薇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唐甜甜,嘴角微微翘起。
那不是一个得意洋洋的笑。
而是一种很淡的、带着嘲弄意味的弧度。
像猫看着一只已经跑不掉的老鼠,不急着一口吃掉,就那么看着。
唐甜甜吞了吞口水。
她感觉到自己的嗓子一阵灼痛。
“我……”
她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
唐甜甜的内心正在天人交战。
她现在总算明白了。
全都明白了。
前世,她把“F221型联合多用农机”的设计稿偷到手之后,转手卖给了唐氏集团的竞争对手。
她不知道的是,那家公司如获至宝,立刻组织生产,想要抢占市场。
但样机做出来之后,问题层出不穷——传动轴断裂、液压系统漏油、割台升降卡滞……那家公司赔了个底朝天。
她知道的是,她莫名其妙被人套了麻袋。
在一个雨夜,她从饭店出来,刚走到停车场,眼前一黑,一个麻袋从头套到脚。拳脚像雨点一样落在她身上,她蜷缩在地上,听见有人在麻袋外面骂:“贱人!一对儿贱人!”
当时,她不明白,甚至以为是寻仇的打错了人。
“一对儿贱人?”
她和谁?!
她在医院躺了将近一个月。
两根肋骨骨折,左臂骨裂,满身的淤青。
那时候她终于想明白了——竞争对手心黑手狠,为了让她守口如瓶,才打她,这是一种警告。
现在她明白了——根本不是竞争对手心黑手狠,是齐薇薇从一开始给她的,就不是F221的终稿。
前世,齐薇薇这个贱人就在算计自己!
那个被全家捧在手心里的傻薇薇,那个对唐爱军百依百顺的傻薇薇,那个被她卖了还帮她数钱的傻薇薇——竟然从前世开始,就在算计自己!
这,还是傻薇薇吗?
唐甜甜暗暗心惊,第一次觉得自己低估了齐薇薇。
她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喘不过气来。
被愚弄的耻辱,像一条毒蛇,在她胸腔里翻搅、噬咬。
她的牙齿咬得咯咯响,双眼几乎要喷出火来。
但是,她死死地抿住了嘴唇。
不能说。
一个字都不能说。
重生——不管她唐甜甜的重生,还是齐薇薇的重生——都是不能说的秘密。
一旦说出来,两个人的结果只能是一个:
被相关部门抓走,关进一个比这间牢房更深、更黑的地方,审问到天荒地老,也不可能被放出来。
她不能冒这个险。
齐薇薇也不能。
她们两个人,被困在了同一张网里。
吕老等了片刻,见两人都不说话,又问了一遍:
“唐甜甜同志,你一直说自己冤枉。那么现在,齐薇薇同志就在你面前了。你们可以对质一下。你这份设计图,到底是怎么来的?”
唐甜甜低下了头。
她的下巴几乎抵到了胸口,脊背佝偻着,像一棵被风压弯的枯草。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她用轻不可闻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没什么……好说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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