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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伙子现在还不清楚齐薇薇两人的身份。

    齐薇薇站在走廊里,看着急诊室那扇关着的门,心里有些发堵。

    她想起小周刚才在国营饭店说的话——“齐同志,你也算是报仇了。”

    他帮她说了话,她觉得他是个明白人。

    现在他死了。

    她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个挎包,沉甸甸的,压在腰上。

    她走到走廊尽头的厕所,推门进去。

    厕所是老式的,白墙灰地,蹲坑一排四个,隔间是木板的,门闩是铁插销。

    空气中弥漫着来苏水的味道,混着一股淡淡的臭味。

    她找了个隔间,插上门,试图蹲下来。

    直到蹲不下来,她才发现,自己还背着小周那个沉重的大包。

    她把包取下来,挂在隔间的门板上。

    门板是木头的,上面有人用圆珠笔写着一些乱七八糟的字——“某某某到此一游”、“某某某是个大笨蛋”。

    她蹲在那里,缓了缓神。

    突然,“啪嗒”一声。

    包带散开了,有东西从包里掉出来,砸在了她脚面上。

    她低头一看,竟是一摞大团结。

    十元一张的,用橡皮筋捆着,厚厚的一摞,大概有一千块。

    她愣住了。

    她狐疑地打开包,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

    一个大军用水壶,绿色的,铝制的,上面印着红星,壶身上磕出了几个凹坑。

    两个笔记本,一只钢笔。

    不少手纸。

    还有……满满当当的两摞大团结,用橡皮筋捆着,跟掉出来那摞一样厚。

    还有不少零票——一块的、五块的、几毛的,叠在一起,用夹子夹着。

    她数了数。

    一共三千一百二十三元四角七分。

    齐薇薇看着那堆钱,脑子里飞快地转。

    小周之前说——“唐主任让我办点儿私事。”

    她嘴角扬起了一个嘲弄的微笑。

    是帮唐渠收黑钱吧?

    她知道,小周一向是这样的角色。

    唐渠不方便出面的事,都是小周去办。

    送钱、收钱、传话、跑腿,小周是唐渠的手和脚。

    这三千多块,八成是唐渠从什么地方弄来的黑钱,让小周去存或者去转交。

    现在小周死了,钱在她手里。

    齐薇薇的私心,小小动了一下。

    小周是个孤鬼儿,是孤儿,是张晴天从老家带来的。

    没爹没妈,没老婆没孩子。

    他死了,那么他的物品,会怎么处理?

    唐渠这见不得光的三千多块,会怎么处理?

    她把钱放回去,一摞一摞地码好,把包带重新系好。

    君子爱财,但得取之有道。

    她从厕所出来,洗了手,回到走廊。

    凌和平还站在那里,看到她出来,问:“没事吧?”

    “没事。”齐薇薇说,“割委会的人呢?”

    “在急诊室里面,跟大夫办手续。”

    正说着,那个小伙子从急诊室出来了,手里拿着一沓单子,翻了翻,塞进公文包。

    他看到了齐薇薇,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态度亲切了不少:

    “你们是……帮忙送医院的好心人啊?”

    齐薇薇点了点头。

    小伙子伸出手,跟她握了握,态度很客气。

    “谢谢啊,同志。要不是你们,周建设死在饭店里都没人知道。”

    “不客气。”齐薇薇说,“应该的。”

    小伙子又转向凌和平,也握了握手。

    “谢谢两位。不过,你们也真是有点儿傻,以后这种事,别往前凑。”

    齐薇薇观察着这个小伙子。

    他二十出头,圆脸,浓眉大眼,说话利索,办事也利索,一看就是唐渠新提拔上来的。

    她自然是知道,割委会唐渠一手遮天,下面所有人都在拼命讨好他。

    唐渠说一,没人敢说二。唐渠说往东,没人敢往西。

    她思前想后了半天,还是把挎包从肩上取下来,递给了小伙子。

    “这是小周的包……”

    小伙子接过包,掂了掂,皱了下眉头。

    然后他看都没看,一把丢进了一旁的垃圾桶。

    “哐当”一声,铁皮垃圾桶的盖子被砸开了,又弹回来,盖上了。

    看着齐薇薇,他解释道:“死人的东西,晦气!唐主任指示了,让把人烧了就行。别的东西,一概不要带回去。”

    齐薇薇啥也没说。

    很快手续办好了,小伙子跟着两个护士,把小周的尸体抬去殡仪馆火化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

    齐薇薇站在垃圾桶旁边,看着那个军绿色的挎包露在垃圾桶外面的一角。

    凌和平走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

    “薇薇,走吧。”

    齐薇薇没动。

    她站了几秒,然后弯下腰,伸手从垃圾桶里把挎包捡了出来。

    包上沾了些垃圾——一张揉皱的报纸,几个烟头。

    她抖了抖,把垃圾抖掉。

    凌和平皱了皱眉:“薇薇,你拿……这玩意干啥?”

    齐薇薇笑了,把挎包斜挎在身上,拍了拍。

    “我有用。”

    凌和平只当她是节俭,再没有多说。

    他知道齐薇薇的性格,她不会乱拿别人的东西,更不会拿死人的东西。

    她既然说有用,那就是有用。

    她不想告诉自己她具体要做什么用,那自己就不问。

    两人出了医院,上了吉普车。

    凌和平发动车子,开出了医院的大门。

    齐薇薇坐在副驾驶上,抱着那个挎包,看着窗外。

    三月底的京市,阳光很好,街上的人来来往往,自行车铃叮叮当当地响。

    她想起小周,想起他在国营饭店里说的那些话。

    “反正唐爱军这人啊,废了!齐同志啊,你也算是报仇了。”

    她报了仇吗?

    也许是吧。

    但唐甜甜就像一颗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炸。

    那些害过她的人,一个都没死。

    可是小周死了。

    一个不相干的人死了。

    齐薇薇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

    她低头看着那个挎包。

    三千一百二十三元四角七分。

    第二天,这三千一百二十三元四角七分中的三千元,就被齐薇薇存成了存单。

    她去了银行,填了单子,把三千元存了进去,定期一年,月息2.7‰。

    存单是粉红色的,上面印着“中国人民银行定期储蓄存单”几个字,烫金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齐薇薇把存单贴在胸前,似乎感受到了一些热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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