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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齐薇薇努力回忆着,单缸洗衣机到底是什么时候能买到的。

    想了半天,记忆还是一片模糊——反正,还得过些年。

    1858年,美国人汉密尔顿就发明了洗衣机,快一百二十年了,1977年,她齐薇薇还是用不到。

    她又想起后世的扫地机器人、智能马桶、微波炉、冰箱、空调……

    哪一样拿出来,搁在这个年代都是天方夜谭。

    这一刻,她无比盼望1978年那个历史性的时刻,早点到来。

    改革开放,市场经济,个体户,做生意,赚大钱——

    到时候,她一定要第一个去买洗衣机,不,买两台,一台洗衣服,一台洗杯子。

    “妈妈,你在笑什么?”

    茜茜仰着头,好奇地看着她。

    齐薇薇回过神,发现自己嘴角翘得老高。

    “没什么,妈妈想起一件好玩的事。”

    “什么好玩的事?茜茜也要听!”

    “等你长大了再告诉你。”

    齐薇薇在女儿鼻子上刮了一下。

    茜茜撅起嘴,不高兴了。

    丹丹在旁边一本正经地说:“妈妈说等长大了再告诉你,就等着呗,小朋友不能性格急躁。”

    “可是我想现在就知道嘛——”

    茜茜拉着齐薇薇的袖子撒娇。

    齐薇薇被她缠得没办法,只好说:“妈妈在想,以后咱们家会有一个机器,把衣服扔进去,它自己就洗了,洗得干干净净的。”

    茜茜瞪大了眼睛:“真的吗?那机器会自己动?”

    “会,插上电就会。”

    “电是什么?”

    “电就是……就是让灯亮起来的东西。”

    “灯也会亮,机器也会动,电好厉害!”

    茜茜拍着手,一脸向往。

    丹丹在旁边想了想,认真地问:“妈妈,那个机器贵不贵?”

    齐薇薇笑了:“贵,但是妈妈以后会赚很多钱,买得起。”

    “那我也赚钱,帮妈妈买。”

    丹丹说,小脸上都是认真。

    齐薇薇鼻子一酸,伸手把两个女儿搂进怀里。

    “好,以后咱们一起赚钱,买好多好多机器,让它们帮咱们干活儿。”

    茜茜在她怀里拱了拱,含含糊糊地说:“那我要买一个会做饭的机器,太奶奶就不用天天做饭了……还要自己生火的机器……自己切菜的机器……自己和面的机器……”

    不得不说,茜茜像个小预言家一样。

    齐薇薇被她逗笑了:“好好好,买,都买。”

    院子里的柿子树在风中轻轻摇晃,几只麻雀又飞回来了,叽叽喳喳地叫着。

    阳光透过枝丫洒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片碎金。

    齐薇薇继续搓衣服,哼着歌,两个女儿在旁边帮忙递肥皂、倒水。

    堂屋里,齐达友打开收音机,京剧已经唱完了,换成了一首《浏阳河》,女声独唱,清清亮亮的。

    “浏阳河,弯过了几道弯,几十里水路到湘江……”

    歌声从窗户飘出来,在院子里回荡。

    闻素美在厨房里收拾碗筷,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地响。

    齐玲玲坐在门槛上晒太阳,手里织着一条围巾——大红色的,说是要送给凌和平,感谢他的救命之恩。

    ——当然,她是准备当结婚礼物送出的,只是现在还不能说出来。

    一切都很安静,很平和。

    齐薇薇搓着衣服,心里却在想别的事。

    梁爷爷和陆奶奶的事,到底办得怎么样了?

    举报材料递上去快一个月了,一直没有回音。

    她在海岛上的时候,亲眼见过那对老夫妻的决绝——虽然头发花白,腰背佝偻,但眼睛里有一股狠劲,像两把淬了火的刀。

    他们把女儿的死归结于林泉福,但并没有看透事情的本质。

    她也不想点醒他们。

    当局者,总是迷的。

    他们一直说,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要给女儿讨个公道。

    去海岛之前,他们抱定了同归于尽的决心,把京市的房子都卖掉了。

    陆奶奶亲口跟她说的:“我们这辈子,没什么牵挂了。女儿没了,房子也没意义了。只要能给我们芸芸讨个公道,我们这条老命搭进去也值了。”

    梁晓芸。

    他们惨死在海岛的女儿。

    齐薇薇一瞬间无比后怕。

    幸亏她去得凿,幸亏她几乎是强行带回了三姐。

    反观梁爷爷和陆奶奶,回到京市后,家也没有了。

    没有家可归,只能借住在干休所。

    齐薇薇上次去的时候,看到那个房间很小,只有十几平米,摆了两张单人床和一个衣柜,就转不开身了。

    桌上摊着药瓶——降压药、心脏病药、安眠药,瓶瓶罐罐的,占了半张桌子。

    陆奶奶的头发,上次见的时候还是花白,这次已经全白了,白得像冬天的雪。

    梁爷爷也是,瘦了一圈,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走路都要扶着墙。

    他们彻底心力憔悴了。

    女儿的死,像一把刀,把他们从中间劈开了。

    齐薇薇想到这里,手里的活儿慢了下来。

    他们的女儿已经死了,跟他们没有关系了。

    一般趋利避害的人性,都会让他们蜷缩起来,隐藏锋芒,了此残生。

    但他们没有。

    他们选的是那么决绝和惨烈的路。

    齐薇薇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她深吸一口气,把最后一件衣服拧干,晾在绳子上了。

    水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渗进土里。

    她擦了擦手,站起来,看着院子里的柿子树。

    树干有碗口粗,树皮皴裂,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张开的手。

    春天快来了,柿子树上应该很快就能冒出嫩芽了。

    等后天,她得再去干休所一趟,看看梁爷爷和陆奶奶,问问材料的进展,也看看他们缺什么东西。

    三姐的事,不能拖。

    而且……她不敢往自己的预感那方面想。

    小宝还在家里呢。

    那傻子倒是乖,这几天不哭不闹的,就在凌和平屋里看连环画。

    齐玲玲给他讲故事他也听,给他吃饭他就吃,一边吃一边看丹丹和茜茜踢毽子,看得津津有味的,时不时还拍手笑。

    但他终究是个问题。

    三姐不可能一辈子跟一个傻子绑在一起。

    那样,她就彻底完了。

    齐薇薇转身回了堂屋,陈红霞已经吃完了饺子,正在跟闻素美说话。

    齐薇薇问:“妈,您初四上班,三姐的事,要不要我陪您去跟老曲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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