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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里面有个炉子,有开水,你们将就一宿。”陈同志说。

    四个人道谢过后,躲进小屋,将就了一夜。

    小屋不大,只有一张单人床,一个炉子,一张桌子。

    老夫妻让齐薇薇睡床,齐薇薇不肯,最后大家在地上铺了报纸,坐着靠着墙,轮流打盹。

    炉子里烧着煤,火光一闪一闪,映在每个人脸上。

    没人说话。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船就来了。

    那是一艘普通的单桅杆渔船,船身刷着白漆,船舷上印着一行红字——“海岛第一割委会”。船不大,坐下四个人就有点挤了。

    船夫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皮肤黝黑,脸上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一看就是常年风吹日晒的。

    他自称姓林,排行第七,所以大家都叫他林七伯。

    “一人五毛钱。”林七伯伸出手。

    交了钱,四人上了船。

    林七伯发动马达,船突突突地离开码头,驶向大海。

    海面很平静,湛蓝湛蓝的,一眼望不到边。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凉丝丝的,很舒服。

    凌和平掏出烟,递给林七伯一支。

    林七伯接过,放在鼻子下闻了闻,眼睛亮了:“好烟!”

    他点着,美美地吸了一口,话匣子就打开了。

    “你们运气好,”他说,“这船全靠风力,有风的日子才能发。我这船上一次来接人,是四天前了。后面就没风,船出不去,等了三天才等到风。”

    凌和平问:“七伯,这船是村里的?”

    “对,村里的。”林七伯说,“我每跑一趟,每搭一个人,就要给村里上交4角钱。剩下1角,是我的。”

    他抽了口烟,继续说:“村里规矩大,你们去了要注意。尤其你们是外地人,别乱跑,别乱说。”

    凌和平点点头,又问:“七伯,这些年去岛上的知青多吗?”

    林七伯想了想:“多,来了有一两百人了。男女各半吧。男知青,大半都成功回城了。女知青……”他摇摇头,“回城的,这么多年,也就八个人。其余的,基本都在海岛嫁人了。”

    老夫妻坐在船尾,一言不发。

    陆奶奶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蒋爷爷看着海面,目光沉沉。

    齐薇薇心里一紧。

    八个人。

    一百多个女知青,只有八个人回城了。

    剩下的,都嫁在了海岛。

    三姐,也是其中之一。

    船夫的话还在继续:“那些女知青,刚来的时候都想回城,可时间长了,就……唉,没办法。城里回不去,这边又苦,找个当地人嫁了,好歹有个家。”

    齐薇薇问:“七伯,您认识一个叫齐佳佳的知青吗?京市来的。”

    林七伯想了想:“齐佳佳……有点印象。是不是瘦瘦的,个子不高,说话轻声细语的?”

    “对!”齐薇薇眼睛亮了,“就是她!您认识她?”

    林七伯点点头:“认识。她嫁给了村长家的儿子,林栋梁。那孩子……”他顿了顿,没往下说,只是摇了摇头。

    齐薇薇的心沉了下去。

    这一世,没有任何变化。

    三姐还是嫁了。

    还是嫁给了村长智力障碍的儿子。

    林七伯看了她一眼,问:“你是她什么人?”

    “我是她小妹。”齐薇薇说,“我父亲去世了,我和哥哥来接她回去奔丧。”

    林七伯愣了一下,没再说话。

    船继续向前。

    水路不远,风大,半小时就到了。

    林七伯把船停稳,指着前方说:“到了。那就是海岛。”

    齐薇薇站在船头,看着眼前的岛屿。

    海岛不大,四面环海,岛上有一座山,山上长满了热带植物,郁郁葱葱的。

    山脚下有一个村子,零零星星的房屋散落着,炊烟袅袅升起。

    码头上没有什么人,只有几只破旧的渔船靠在岸边,随着海浪轻轻摇晃。

    齐薇薇深吸一口气,踏上跳板,走上了海岛。

    脚下是粗糙的沙土地,脚感陌生而真实。

    她终于到了。

    三姐,就在这个岛上。

    等着她来接。

    林七伯看她发呆,叹息一声:“走吧,我领你们去村委会。”

    说是村委会,其实就是两间并排的石屋。

    这个岛的屋子,基本都是石头做的——灰白色的石块垒成墙,屋顶铺着黑色的瓦片,长满了青苔和杂草。

    两间屋子并排立着,一大一小,大的那间门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牌,上面写着“海岛第一生产大队”几个字,油漆斑驳,都快看不清了。

    林七伯指着大些的那间,压低声音说:“那就是大队办公室,林老大就在里面。他脾气很爆,你们小心点。”

    他说完,也不等四人回应,转身就走,脚步匆匆的,像是生怕被里面的人看见。

    齐薇薇深吸一口气,率先走上前去。

    石头垒成的台阶,磨得光滑发亮。

    门是木头的,半掩着,露出一条缝隙。

    从缝隙里能看到里面透出的昏黄灯光,还有收音机滋滋啦啦的声音。

    齐薇薇抬手,敲了敲那扇半掩的门。

    “咚咚咚。”

    里面传来没好气的一声,带着浓重的海岛口音,说的似乎是——

    “敲你的死人头啊!”

    那声音又粗又冲,像石头砸在地上。

    齐薇薇顿了顿,推开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股热气和烟草味扑面而来。

    其余三人也跟在她身后,走进了这间大队办公室。

    屋里不大,约莫二十平米的样子。

    一张破旧的三屉桌,几把歪歪扭扭的椅子,墙上挂着领袖画像,还有几张发黄的奖状。

    墙角堆着些杂物——渔网、竹筐、生锈的农具。

    桌上放着一个收音机,红色外壳,正滋滋啦啦地响着,播的是样板戏。

    而桌后坐着的,就是林老大。

    也就是村长林泉福。

    他是个皮肤红黑的老头儿,约莫六十多岁的年纪。

    短短的寸头,几乎全白了,像一层霜盖在头顶上。

    脸膛红黑发亮,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一看就是常年风吹日晒的结果。

    他赤着脚,赤着上身,只穿着一条灰色的大裤衩,裤腿卷到膝盖,露出一截精瘦结实的小腿。

    此刻他正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个搪瓷缸,一边喝茶,一边听着收音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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