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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包子热乎乎的,立刻驱散了寒意。

    齐薇薇机械地抓起两个包子,狼吞虎咽地吃下去,又灌了一大碗茶。

    茶是茉莉花茶,香味很淡,但滚烫。

    齐春春和齐茂茂也吃得很快,两人都是一手抓两个包子,三两口就塞进嘴里。

    凌和平吃得慢些,但也没客气。

    不到五分钟,一盘包子见了底。

    “走吧。”齐薇薇抹了抹嘴,重新围上围巾。

    凌和平先把齐春春和齐茂茂送到了离割委会院子不远的地方。

    车子停在一条僻静的小巷里,从巷口能看到割委会那栋三层灰楼,门口亮着一盏昏暗的路灯。

    “你们就在这儿等。”凌和平嘱咐,“别靠太近,也别让人发现。看到齐叔齐婶出来,先别急着上前,看清楚有没有人跟着。”

    “知道了。”齐春春点头,他背了个军绿色挎包,里面装着水壶。

    齐茂茂拍了拍腰间:“我带着家伙呢。”

    凌和平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吉普车重新启动,载着齐薇薇往铁路家属区开去。

    车子停在楼下。

    齐薇薇抬头看了看,201的窗户黑着,没有灯光。

    两人下了车,上楼。

    201的门紧闭着。

    齐薇薇从棉袄内袋里掏出钥匙——这是妈妈给她的备用钥匙,她一直带在身上。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咔哒”一声,门开了。

    一股混杂着灰尘和某种铁锈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齐薇薇拉了下灯绳,不亮。

    凌和平的手电光照了一下,发现灯泡破了。

    齐薇薇敲开隔壁跟妈妈相熟阿姨的门,借了个灯泡。

    灯亮了,两人这才发现,屋里一片狼藉。

    客厅里的桌椅被掀翻了,五斗橱斜倒在地上,抽屉全被拉出来,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

    墙上的挂历掉了下来,玻璃相框碎了,照片散落着。

    厨房的门半开着,能看见地上白花花一片,是摔碎的碗碟。

    齐薇薇的手在抖。

    她走进去,脚踩在碎玻璃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她的目光,停在了墙角。

    那里,一只淡绿色的琉璃花瓶摔在地上,碎成了好几块。

    花瓶的底座还在,上面刻着“先进工作者——1972年度——京市铁路局赠”。

    那是妈妈陈红霞最珍视的东西。

    供销社采购员的工作,妈妈干了二十年,勤勤恳恳,年年先进。

    这个花瓶,是她1972年被评为市级先进工作者、受到接见时的奖品。

    齐薇薇记得,妈妈把它摆在五斗橱最显眼的位置,每天都要擦一遍。

    即使家里最困难的时候,有人出高价要买,妈妈都没舍得卖。

    可现在,它碎了。

    碎得彻彻底底。

    “薇薇……”凌和平轻声叫她。

    齐薇薇没应声。

    她蹲下身,想去捡那些碎片,手指刚碰到,就被锋利的边缘划了一下,渗出血珠。

    但她没觉得疼。

    她只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压得她喘不过气。

    凌和平也蹲了下来。

    他用手电仔细照着地面,伸出食指,在花瓶碎片旁边蘸了一下。

    手指上,沾着暗红色的东西。

    “是血。”他沉声说。

    齐薇薇猛地抬头,接过手电筒,自己照过去。

    地上果然有血迹。

    不只是一处,是一溜——从客厅中央,一直延伸到门口。

    血迹已经干了,呈现出暗褐色,在手电光下格外刺眼。

    她顺着血迹往外照,发现门槛上也有,像是有人受伤后,扶着墙或者被人拖着走过。

    是谁受伤了?

    爸爸还是妈妈?

    希望不是妈妈……

    齐薇薇心里祈祷着,妈妈手腕上有旧伤,是早年扛货时扭的,阴雨天就疼。

    如果这次再受伤……

    “薇薇,你别急。”凌和平按住她的肩膀,声音沉稳,“这血迹看起来就是表皮出血,量不大。你也知道割委会抓人都是很粗暴的,推搡间磕了碰了很正常。”

    他顿了顿,继续说:“这样,我去弄点碘酒和棉球纱布什么的回来。你把门锁好,我很快回来。几个屋子灯泡全坏了,我再弄几个灯泡回来。”

    齐薇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嗯。”

    现在不是慌的时候。

    爸妈今晚就回来了,得把家里收拾好,让他们回来能看到个干净的家。

    “好。”她点头,声音有些哑,“你小心点。”

    凌和平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快步下楼。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渐渐远去。

    齐薇薇关上门,插上门闩。

    她站在一片狼藉的客厅中央,手电光扫过每一个角落。

    五斗橱倒了,里面的东西全撒出来——粮票本、一盒蛤蜊油、半卷粉色的卫生纸、几颗纽扣、一把旧梳子……

    厨房里更惨。

    碗柜的门被砸烂了,里面所有的碗、盘、碟子,全被摔在地上,白瓷片铺了一地。

    炒菜的铁锅被掀翻在炉子旁,锅底被砸了个大洞——那是用铁棍或者什么硬物直接捅穿的。

    爸妈卧室的门虚掩着。

    齐薇薇走过去,推开。

    两张单人床并在一起,这是爸妈的床。

    床单被扯了下来,扔在地上,上面满是脚印——解放鞋的橡胶底印,很大,至少是男人的脚。

    枕头被撕破了,里面的荞麦皮撒了一床。

    衣柜的门开着,里面的衣服被翻得乱七八糟,几件冬天的棉衣被扔在地上,也踩满了脚印。

    属于她的大卧室,同样没能幸免。

    书桌的抽屉被撬开了,里面的笔记本、钢笔被扔得到处都是,她的衣柜也半倒在地上,里面她儿时的旧衣,被扔得乱七八糟。

    床上的被褥也被扯了下来,踩得脏兮兮的。

    齐薇薇看着这一切,牙齿咬得咯咯响。

    她走到厨房,拿起扫帚,开始扫地。

    扫帚划过地面,碎瓷片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她扫得很用力,一下,又一下,仿佛要把所有的愤怒都发泄在这把扫帚上。

    碎玻璃、碎瓷片、被撕破的纸张、踩烂的荞麦皮……全都扫到一起,堆在墙角。

    然后她开始搬动家具。

    五斗橱很沉,实木的,她一个人搬不动,只能一点一点地挪,把它扶正,推回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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