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炮弹落在他刚才趴着的那块大石头上。第一发打高了,炸在石头上方的灌木丛里,碎石和断枝从天而降,砸在地上噼里啪啦响,像下了一场冰雹。
第二发打在石头左侧大约两米的地方,炸开一个脸盆大的坑,黄土和草根飞起来,扬了他一头一脸。
第三发打在石头正前方,离他的脚不到一米,炸开的弹片从头顶飞过去,尖啸着,像一群受惊的鸟。
“往沟里跑!往沟里跑!”许三壮在喊,声音又急又糙,像砂纸磨铁。
刘德存已经翻进了沟里,孙长林跟在后面,两个人都没受伤,但脸色都不好看,一个比一个白。
叶小山从观察位上滑下来,滑得太快了裤裆被石头刮了一下,他咧了一下嘴,没吭声,跟上了前面的人。
五个人滚进了东边那条深沟。
炮弹还在落,一发接一发的,不密集,但很准,每一发都落在狙击点周围,像是在用尺子量过的,一炮比一炮近。
土和碎石从沟沿上簌簌地往下掉,落在他们的头上、肩上、背上,灰扑扑的,呛得人喘不上气。
李㓦圣靠在沟壁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耳朵嗡嗡响,什么也听不见,只看见许三壮的嘴在一张一合,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他摇了摇头,用手指掏了掏耳朵,掏出来一坨黄泥。
“我说,这地方待不住了!”许三壮的声音终于钻进了他的耳朵里,像隔了一层棉被,闷闷的。
李㓦圣没有马上回答。
他靠在沟壁上,抬头往上看,沟沿上方灰蒙蒙的,硝烟和尘土混在一起,把天空都遮暗了。
炮弹还在落,但比刚才稀疏了一些,大概是敌人也在找目标,不确定他们是不是还在这里。
“撤。”他说,“往东走,翻过这道梁,绕到大路上去。”
许三壮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沟外硝烟弥漫的天空,点了点头,转身带着刘德存和孙长林往沟里走了,叶小山跟在后面。
李㓦圣走在最后面。
他把狙击枪背到背上,把驳壳枪从腰里拔出来握在手里,一边走一边回头看。
沟外面的炮弹声越来越远了,越来越稀了,最后变成零星的、断断续续的几响,像是炮手也在犹豫,还打不打?打了有用没有?然后停了。
沟很深,两边都是陡坡,坡上长满了酸枣棵子和野草。
他们沿着沟底往东走,走了大约两袋烟的功夫,沟变浅了,坡变缓了,能看见沟沿上面的天了。
天是灰黄色的,是硝烟和尘土把太阳遮了。
远处关庄方向还在打,枪声一阵一阵的,不是那么密集了,但一直没停,像一锅烧开了的粥,大火撤了,余温还在咕嘟。
翻过那道梁,就是回团部的大路。
李㓦圣在梁顶上停下来,把望远镜架在眼睛前面,往关庄方向看了一眼。
一营和二营的阵地还在,节奏变了,不像在进攻,更像在阻击,拖住敌人不让他们往前推。
李㓦圣听了一会儿,心里有了数——柳树坳的防线已经撤了,部队退到了黄家台二线阵地,正在组织新的防御。
他把望远镜收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走,回团部。”
五人小分队沿着山脊走了大约半个钟头,到了团部所在的王家沟。
沟里比早上热闹多了。
人来人往的,有往前线送弹药的,有往后送伤员的,有传令的通信员跑来跑去,有炊事班的人在沟口架锅烧水。
空气里混着硝烟味、血腥味、汗味、小米粥的味道,各种气味搅在一起,闻着让人鼻子发酸。
小王从沟口跑过来,脸上全是灰,眼睛底下黑了一圈,看见李㓦圣眼睛一亮,“李副团长,团长在等你,说你们回来马上去见他。”
团部设在沟里搭设的一处帐篷里。
帐篷不大,桌上铺着地图,角落里堆着弹药箱,箱子上面放着茶缸子和半块窝头,窝头已经凉了硬了。
赵大河站在地图前面,弯着腰,双手撑在桌沿上,听团部作训参谋汇报。
他的军装上全是土,袖口磨破了,线头露在外面,脸上也全是土,汗水和泥混在一起,一道一道的,看着也是经历了一场恶战。
周明远蹲在角落里,手里的本子已经写满了,正在往边上挤字。
李㓦圣在门口喊了一声“报告”,赵大河抬起头,招了招手。
“狙击点被发现了。”李㓦圣走到地图前,“打了大概一个时辰,打瘫了三辆通信车,打掉了一挺重机枪、一个电台,击毙了至少两个军官,具体数字来不及统计。”
赵大河点了点头,没说什么,指了指地图上的一个位置。
“敌人已经突破了柳树坳,现在正在黄家台一带和二营激战。你那个狙击点选得好,把他们的指挥和通信打掉了,敌人的攻势明显乱了。刚才旅部来了通报,说豫西那边进展顺利,让我们再坚持一天。”
“一天没问题。”李㓦圣说。
赵大河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跟进来的许三壮、刘德存、孙长林和叶小山。
“你们几个,先去吃饭,休息一个时辰,然后去弹药库领弹药,准备再上。”
“是。”几个人敬了礼,退出帐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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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芠在团救护所里已经连续干了将近八九个小时了。
伤员送下来一批又一批,她的手上全是血,围裙上全是血,鞋上全是血,脸上溅了几滴已经干了,紧巴巴地贴在皮肤上,她也顾不上擦。
膝盖跪在地上跪得发青发紫,蹲久了站起来眼前发黑,扶着墙站一会儿缓过来又蹲下去。
李桂兰和二妮也在忙,一个在给伤员换药,一个在烧水煮绷带,两个人都是满脸灰一头汗,但谁都没有喊累。
刘军医在做一台腹部探查,手很稳,额头的汗珠一颗一颗往下掉,旁边的助手不停地帮他擦。
王军医蹲在一个重伤员旁边,那个伤员的腹部被弹片划开了一道口子,肠子都流出来了,他自己用手捧着,脸色惨白但一声不吭。
王军医的手在发抖,嘴唇也在发抖,但他没有退缩,把纱布按在伤口上,用绷带一圈一圈地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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