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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人都不说话,闷头赶路。拂晓前的天色是最黑的。
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连前面的山梁都看不清楚,只有风从山梁那边吹过来,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气味。
李㓦圣停下来,从怀里掏出怀表,打着手电照了一下时间,凌晨三点二十。
“还有多远?”许三壮在后面低声问了一句。
叶小山从队伍前面摸过来,蹲在他身边,压低声音说:“翻过前面那道梁就到了。”
李㓦圣收起怀表和手电,朝前挥了一下手。
队伍继续往前移动,像一条看不见的蛇,无声地爬上了那道山梁。
他们已经翻过了头道梁,爬过了二道梁。
再走半个时辰,就能到关庄以东的那座陡山。
从陡山腰上的那条小路绕过去,就能到河谷中央高地的南侧,那个狙击点。
“快。”李㓦圣低声催促了一句,“天亮之前赶到指定位置。”
众人加快了脚步。
五点十分。
东边的天际出现了一线鱼肚白,很淡很淡,像谁用毛笔蘸了清水在白宣纸上轻轻画了一笔,洇开一片若有若无的白。
关庄的轮廓从那片白里浮现出来,黑沉沉的,像一头趴在地上的巨兽,脊背起伏,在晨光里慢慢显出了形状。
李㓦圣站在河谷中央的高地上,架起望远镜往北边看。
隐约看到各单位正在按计划行动。
“三壮,发信号,告诉团部小分队已顺利到达指定位置。”
“是。”
许三壮从怀里掏出一块红布,朝着团部的方向挥了三下,又迅速收了回去。
而傅芠这边。
她带着卫生队跟在队伍后面,在一处背风的洼地里设了救护站。
刘军医、王军医正带着看护班的同志摆放药品和手术器械。
担架排分成三个梯队:第一梯队由马国良带着去了一营,第二梯队跟着牛大山去了二营,第三梯队留在团救护所待命。
她自己在团救护所坐镇,这里位置适中,既能及时接收伤员,又不至于被前线流弹波及,方便协调三个梯队。
天终于亮了。
东边的山梁后面,太阳露出了一小半,金红色的光从山梁后面射出来,把整个河谷都染成了暖色。
露水在草叶上闪闪发亮,鸟在远处的林子里叫,一声长一声短,像是在吵架又像是在聊天。
赵大河站在山梁上,手里拿着望远镜往北边看。
周明远站在他旁边,也伸着头张望。
通信员小王从山梁下面跑上来,气喘吁吁地停在赵大河面前。
“团长,一营、二营、三营以及两个小分队全部到达指定位置。”
赵大河没回头,望远镜还架在眼睛前面:“知道了。”
太阳又升起来一些,光线更足了,把整个河谷照得一片明亮。
官道上的石子、路边的野草、远处村庄的土墙,全都清清楚楚的,像一幅被擦去了灰尘的画。
李㓦圣趴在狙击点上。
枪架在一块石头上,枪管从灌木丛里伸出去,只露出不到两寸长的一截。
瞄准镜的盖子已经取下来了,镜片对着官道拐弯的方向,十字线压在官道上。
他把手指从扳机护圈外面伸进去,搭在扳机上。
没有预压,只是搭着。
像一个人把手搭在门把手上,等门开了就走进去。
风从西北方向吹过来,不大,三级左右。
从狙击点到官道之间的草叶被风吹得微微弯着,像无数根细小的手指,齐齐指向官道的方向。
他又检查了一遍枪膛,确认子弹已经上膛。
拉动枪栓的动作很轻很慢,金属撞击的声音被晨风和远处的鸟鸣盖住了。
没有人注意到这处高地上趴着五个人、五支枪。
太阳又升起了一点。
露水开始干了。
官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风和尘土,和远处村庄里隐隐约约传来的鸡鸣。
但李㓦圣知道,他们很快就会来了。
接旅部通知,敌人拂晓出发,预计天亮后一个时辰左右经过关庄。
他把眼睛贴在瞄准镜上,十字线稳稳地压在官道拐弯的地方。
呼吸越来越慢,越来越匀,和这片土地、和这道山梁、和这个清晨融在了一起。
等。
他现在的全部任务,就是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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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大亮。
太阳从东边的山梁后面跃出来,金红色的光铺满整个河谷,远处的村庄屋顶上飘起几缕炊烟,像是这个世界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但河谷两岸的山坡上,一千四百多人正趴在预定位置,枪口指着官道的方向。
李㓦圣趴在狙击点上,已经保持同一个姿势将近一个时辰了。
他的左肘撑在地上,左膝顶着地面,身体和山坡形成一个稳定的三角形。
狙击枪架在前面那块大石头上,枪托抵进右肩窝, 手压在枪托上,右眼贴着瞄准镜。十字线压在官道拐弯的地方,纹丝不动。
这是第一次他使用狙击枪时,傅芠不在身边,也是他保持姿势不动最长的一次。
许三壮趴在他右边,怀里抱着一支步枪,枪口朝着官道方向,但他更多的时间在观察李㓦圣的手势。
他在等待李㓦圣的手势,向团部发信号的手势,可不能耽误了大事。
刘德存趴在他左边,半闭着眼睛。
三十多岁的老猎人,浑身上下透着一种和这片黄土融为一体的松弛。
他的枪就搁在面前的地上,枪托抵着肩膀,手搭在扳机上,呼吸又慢又长,像个在晒太阳的老汉。
但李㓦圣知道,这个人一旦睁眼,就是一头豹子。
孙长林在稍远处的一个凹坑里。
他的位置比李㓦圣低了大约一尺,射界稍窄,但胜在隐蔽,从官道上看过来,根本看不见那里有人。
他嘴里叼着一根草茎,慢慢嚼着,眼睛一直盯着官道方向。
叶小山在最后面,靠着一棵酸枣树蹲着。
他不负责射击,他的任务是在打完以后带路安全撤退。
他蹲在那里,把一根树枝折成一小截一小截的,折了十几截,在脚边摆成一排,眼睛时不时看一眼李㓦圣的背影,又看一眼官道,再低下头折树枝。
太阳又升高了一些,光线从金红变成了白亮。
官道上还是没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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