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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亮得有些过分,像夜猫子似的,把三个人上下打量了一遍。“跟我来。”
李㓦圣看了傅芠一眼,两个人带着思北跟了上去。
绕过一道布帘子,后面是个小天井,摆着几盆半死不活的茉莉花,再往里走,是一间会客的屋子。
老板把灯罩往下压了压,光线聚在桌面上,四周的墙就隐在暗处了。
“坐吧。”
他指了指条凳,自己也不坐下,靠在那张褪了漆的办公桌边上,抱着胳膊。
“东西呢?”
李㓦圣从口袋里摸出信封,抽出那张纸条,展开,放在桌上。
纸条上除了地址外,还有一行字—— “有一批胶卷要从上海送过来,麻烦您帮着冲洗。”
男人看了一眼纸条,没动。
他又看了看李㓦圣,目光变得深了一些。
“胶卷带了吗?”
“带了。”李㓦圣说,“但是路上受了潮,怕洗不出来。”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走到墙角,掀开墙上挂着的一幅年画,后面露出一个壁龛,里面放着一部电话机。
他拿起话筒,摇了几圈,等了片刻,对着话筒说了几句话。
声音很低,李㓦圣只听见几个字——“上海回来的........对........很重要........今晚........好。”
挂了电话,他走回来坐下。
“车一个小时以后到,从西安到边区交界,开车得三四个小时,那边会有人接应你们。”
他看着李㓦圣,顿了顿,又道,“我守这个据点,已经守了好几年了,也是第一次和我的上线联系。当初组织曾说过,电话动,任务成,暗线断,据点废。”
李㓦圣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个男人,在这条街上守了多少年?
三年?五年?也许更久。
拍照片,洗照片,迎来送往,守着那个可能永远不会用的电话。
现在,电话启动了,他也该走了。
“同志,”李㓦圣的声音有些发紧,“您的安全.......”
“我的事不用你们操心。”那男人摆摆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干这行的,早就想好了,你们把东西送到,比什么都强。”
一个小时后,后院响起了敲门声。
三下,两短一长,稍顿,一长两短。
是暗号。
那男人走了出去开门。
不一会儿,身后跟着一个人进来了。
那人三十出头,个子很高,穿着深蓝色的中山装,方脸,浓眉,眼睛很亮,像两颗浸了水的黑石子。
他看了李㓦圣一眼,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李㓦圣也点了点头。
“车在外面。”那人道,声音很低,带着一种沉稳,“跟我来。”
三个人跟着他出了照相馆的后门,巷子口停着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车灯没开,在夜色里像一头蛰伏的兽。
那人拉开后车门:“上车。”
李㓦圣让傅芠和思北先上去,自己坐了副驾驶。
引擎发动了,车灯亮起来,福特车无声地滑出巷子。
在路过照相馆后门时,李㓦圣从后视镜里看到了一件事——
照相馆里的那个男人从后门走了出来,举起手,在胸前比了一个手势。
只是手势太快了,后视镜里的影像又太模糊,李㓦圣没有完全看清。
但他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在延安时他们在培训班上学过的手语。
那个手势的意思是——
“一路平安。”
车子拐出了巷子,开上了大路。
北新街在身后渐渐远去,那些灰扑扑的老房子、褪了色的招牌、蒙着灰的橱窗,全都融进了夜色里。
只有路灯还亮着,一盏一盏地往后倒退,像是一串被风吹散的珠子。
~~~~~~~
车子开得很稳,像一辆普通的夜间公务车。
街上很空,偶尔有一两辆黄包车经过,车夫缩着脖子跑,像是急着回家。
快到北门的时候,车速慢下来。
傅芠看见前面有哨卡——沙袋垒的,架着机枪,几个穿黄军装的兵站在路中间,手里端着枪,刺刀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
开车的男人把手伸出车窗,晃了晃手里的一个东西。
傅芠没看清是什么,只看见一个兵跑过来,探头往车里看了一眼。
“张处长,这么晚还出去?”
“公务。”开车的男人声音很淡,“北边有趟差。”
那兵点点头,朝后面挥了挥手。
路障被搬开,车子缓缓驶过哨卡。
傅芠这才松了口气,心却还在怦怦跳。
车子出城后,灯关了,速度却快了起来。
夜风从车窗缝里灌进来,带着黄土的干涩气息。
路不平,车子颠得厉害,思北在傅芠怀里动了一下,又睡过去了。
傅芠把他搂紧了些。
车里没人说话,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轮胎碾过沙土的沙沙声。
路上又遇到几个关卡,都被他化解放行。
天快亮的时候,他们通过了前往边区的最后一道关卡。
车子开出很远,远到关卡上的灯光变成了远处的一个小点,高个子男人才把车速降下来,靠边停了车。
他没有熄火,只是把挡位挂到空挡,转过头来看他们。
车里的灯没有开,只有仪表盘上几点微弱的光,照着他的脸。
那张脸上的表情,傅芠一辈子都忘不了——不是如释重负,不是劫后余生,而是一种很平静的、很笃定的东西,像是把一块石头从心里搬走了,空了,但也轻了。
“前面那个路口,拐过去就是去边区的路。”他指了指前方,“我已经联系了上级,边区那边会有人来接应。
你们沿着这条路走,大概十里地,会看到一个三岔路口,路口有棵大槐树,在那等着,天亮之前,会有人来。”
李㓦圣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同志,”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哑,“今晚的事,你的身份........”
那人摆摆手,打断他。
“我的事,你们不用操心。”他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我在这条线上干了六年,知道怎么应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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