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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怀远把一张超市优惠券夹进《老年健康指南》里，塞进老头衫的口袋，穿上那双洗得发白的布鞋就出了养老院。早上风有点冷，他没拉外套拉链，只是把领子竖起来。他走到公交站等车，站里人不多。他看了眼手机，九点四十七，离系统说的“建议接触时间”还有十三分钟。他不着急。
着急的是屋里的那对夫妻。
十点十五分，秦怀远站在梧桐苑小区17栋2单元601门口，按了门铃。门开了一条缝，防盗链挂着，露出一张女人的脸。她三十多岁，眼下有黑眼圈，头发随便扎着，手里还拿着画笔。
“您找谁？”她问。
“社区艺术团的。”秦怀远笑了笑，拿出书，翻到夹着优惠券的那页，“我们搞个‘老少共绘’活动，想问问年轻人，怎么和家里老人相处。”
女人愣了一下，“现在？”
“赶早不赶晚。”秦怀远晃了晃手里的书，“孩子上学了吧？大人上班了吧？正好聊一聊。”
她解开防盗链，让他进来。她叫林晚，是画家。她丈夫陈哲，在公司当高管。秦怀远一进门就闻到煎蛋的味道。餐桌上有两个盘子，一个空了，一个只吃了几口。沙发上扔着西装，茶几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还亮着PPT。
“您坐。”林晚指了指沙发。
秦怀远坐下，看了看客厅。墙上原来挂婚纱照的地方现在空着，只剩一个钉子印。电视柜上有全家福，孩子在中间笑，夫妻俩站在一起，手挨着手，但眼神都没看对方。
林晚去洗手间洗画笔。这时陈哲从书房出来，衬衫扣到最上面，领带歪着，一手拿包，一手拿手机。
“爸？”他看到秦怀远，脱口而出。
“不是。”秦怀远摆手，“我是社区的，来做访谈。”
陈哲松了口气，又看了看表，“现在？我十点半有个会。”
“就五分钟。”秦怀远拍了拍书，“就问一句：家里老人需要陪伴吗？我们想让年轻人带爸妈画画写字，增进感情。”
林晚坐在餐桌边，低头抠指甲，“我妈一个人住，我每周去看一次。”
“挺好。”秦怀远点头，“你呢，陈先生？父母在本地吗？”
“我爸在海南，我妈去年走了。”陈哲又看表，“我真得走了，客户在楼下等着。”
“走吧。”林晚没抬头。
陈哲顿了顿，还是走了。门关上了，声音不大，但听着很沉。
屋里安静下来。
秦怀远站起来，走到阳台。那里被改成画室，画架上有一幅没画完的夜景。高楼很多，灯光很少，颜色偏灰蓝，像旧照片。
“这画……是不是少了点什么？”他指着角落。
林晚端着水杯过来，顺着他的手指看，忽然笑了，“以前我们常去天台看夜景，他说要给我画星星，结果只会画火柴人。”
“现在不去啦？”
“他现在连家都回得晚。”她喝了一口，“上周我说想去看展，他说项目忙。这周说忙完了，可我又不想去了。”
秦怀远点头，“话就这么拖着，最后就不说了？”
林晚没回答，手指在杯子上一圈一圈地划。
“我认识一对老夫妻。”秦怀远慢慢说，“男的跑船，女的守灯塔。一年见不了几次，但天天写信。信纸都黄了，他们还收得好好的，写着‘今天飞过三只海鸥’。”
林晚抬头，“现在谁还写信？”
“所以你们不是没感情。”秦怀远转身看着她，“是不知道怎么说。以前一句话能说很久，现在十个字都不想说。”
林晚眼神动了一下，低头看画布，手指蹭了蹭调色板。
秦怀远没再问，回到沙发坐下，翻开本子假装记东西，“平时说话多吗？比如吃饭的时候？”
“吃饭？”林晚苦笑，“他经常不回来。我在画室吃，他在公司吃，或者应酬。孩子由爷爷奶奶管，周末全是补习班。我们俩……有时一周都说不上五句话。”
“那吵架呢？”
“吵不动了。”她摇头，“以前还会争，现在连力气都没有。他觉得我不懂他压力大，我觉得他不在乎这个家。可说了也没用，他又不会辞职陪我，我也不能天天逼他回家。”
秦怀远合上本子，不问了。
他知道问题在哪。
不是不爱，不是外遇，也不是钱的事。是两个人都被生活推着走，越走越快，忘了看看对方还在不在。
他站起来，活动下手腕，“行了，今天就这样。谢谢你配合。”
林晚送他到门口，“这就完了？我还以为要填好多表。”
“不用。”秦怀远摆手，“其实我来，不是为了活动。”
她一愣，“那是？”
“是看人。”他指了指眼睛，“我看人准。你们俩，问题不在感情，而在嘴。心里有话不说，明明在乎却装没事。时间久了，心就远了。”
林晚站在原地没动。
秦怀远走到电梯口，回头说：“有些话不用非要吵架才说。有时候一句‘今天看到一朵花’，也能让人想起当初为什么喜欢你。”
电梯门开了。
他走进去，按下1楼。
门关上前，他看见林晚还站在门口，抓着门把手，眼神发呆。
走出楼，阳光照在脸上。秦怀远摸出优惠券看了看，又放回去。他没回养老院，坐在小区门口的长椅上，拿出小本子，写了几个字：
“沟通断了，感情卡住了。突破口：重新说话。”
他划掉“突破口”，改成“办法”。
然后撕下这张纸，折成纸飞机，随手一扔。
纸飞机飞了不到五米，掉进绿化带。
秦怀远没管它，站起来拍拍裤子，往公交站走。
他走路挺直了背，步子稳。路过便利店，他进去买了瓶水，拧开喝了一口，又拿出《老年健康指南》，把优惠券夹好。
收银员小姑娘看他一眼，“大爷，您这书都旧了，还带着啊？”
“习惯了。”秦怀远笑，“有些东西，看着旧，其实有用。”
他走出店门，阳光照在树上，影子一块一块的。他眯了下眼，想起刚才那对夫妻——男人西装皱，女人指甲起皮，画上的城市冷冷清清。
“得让他们先开口。”他低声说，“哪怕说错，也比不说强。”
他上了公交车，投币，刷卡，坐到靠窗的位置。车开动时，他看见路边一个外卖员在打电话，声音很大：“妈，我今晚一定回！真的！”
秦怀远嘴角动了动。
他掏出手机，找到通讯录里“王主任”的号码，拨了出去。
“喂，王主任吗？我是秦怀远，上次那个艺术团的。对，就是我。我刚走访完一户，情况不太好……夫妻关系紧张，孩子没人陪，老人孤单……咱们那个‘家庭共绘日’得提前办，越快越好。”
他听着电话，点头，“场地用社区活动中心就行。人我来安排。主题我也想好了——‘今天我想跟你说句话’。”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闭眼休息。
车窗外，街道飞快后退。
他知道，真正的事，这才开始。
他睁开眼，小声说：“陈哲，林晚，你们俩的话，我来帮你们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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