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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东方!"听见身后传来喊声,宋东方吓了一大跳,正在解裤带的手猛地一抖,那根布带子差点缠成一团死结。他慌忙提上裤子转过身来,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是谁,迎面直接挨了一记重拳。拳头的力道不算太重,但角度刁钻,正正砸在他的鼻梁上,一阵酸麻感瞬间窜上脑门,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他痛得惨叫一声,脚下往后一踉跄,后脚跟绊在路沿上,整个人一屁股摔坐下去,不偏不倚正坐在自己刚撒出来的那滩温热的尿渍上。裤子和地面接触的那一瞬间,他清晰地感觉到湿意透过布料渗到皮肤上,嘴里又发出一声混杂着疼痛和恶心的大叫。
蒙着脸的叶星辰看着他,心里暗自唾骂。他本来打算狠狠揍这家伙一顿,拳头攥紧又松开,来回几次,可他现在这副狼狈的模样——鼻血混着眼泪糊了满脸,屁股底下坐着一滩尿渍,活像一条被人从水沟里捞起来的落水狗——让自己实在不知道该往哪儿下手,还怕脏东西蹭到自己的身上。想到这,他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脚跟踩在干燥的水泥地上,居高临下地盯着坐在尿渍里的宋东方,语气冰冷而缓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警告:"人在做,天在看,你要是再敢坑蒙拐骗,老天一定会收了你。今天这一拳是轻的,下一次,就不只是拳头了。"
说完这话,叶星辰没有多做停留,径直转身走出小巷口。他的步子不快不慢,呼吸平稳,只有攥紧的拳头泄露了心底翻涌的情绪。离开巷子后,他一把扯掉脸上围着的毛巾,快步赶回招待所。
回到房间后,他迅速关好门,背靠着门板喘了口气,这才感觉到心跳咚咚地撞着胸腔。他走到床边坐下,又赶紧拉开背包在里边翻出一套新的衣服换上——从里到外换了个遍,连鞋都换了,免得等一会儿万一碰见宋东方,被人从衣服认出来。他把那件沾了巷子里潮气的旧外套叠好塞回包里,又拿起白天穿的那双鞋用毛巾擦了擦鞋底,确认没有留下什么明显的痕迹。
等换好衣服后,他喝了口水,把刚才蒙脸的毛巾重新挂回脸盆架上,然后脱了鞋,仰面躺倒在床上。天花板是那种老式的石膏板,边缘有一道细长的裂缝,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条蜿蜒的小蛇。他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脑子还是懵懵的——因为重生到现在,才不过一个多小时,时间短得像一场还没来得及看清画面的梦。
他闭上眼,那些前世的画面便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叶星辰和"出名"从不沾边。他是不著名的原创歌手,在老家酒吧街弹唱多年,从二十出头唱到三十而立,嗓音从清亮唱到沙哑,攒下的钱出了两张专辑里。可两张专辑销量惨淡,加在一起没卖出去两千张,赔得血本无归,连印刷厂的钱都是分期还的。于是转行影视圈,可没人脉没训练,只能从群演做起,靠着还算不错的外形和年轻时练过几天武术的底子,辗转在各个剧组之间,演过路人甲、演过跟班小弟、演过被主角一拳打倒的炮灰,镜头加起来凑不满一集电视剧的时间。混成不著名的演员,又攒了点钱的他心有不甘,想自己拍戏。他写了一个发生在西北小镇的爱情故事,剧本改了十七遍,找亲戚借了钱,租了设备,拉了几个朋友帮忙拍。可因为对行业陌生,拍出来的东西粗糙潦草,连他自己看完都直摇头,再次扑街。此后他便在歌手与演员之间反复辗转,始终一事无成,亲友笑他,说他就不是吃这碗饭的命,他却总是端着酒杯,笑眯眯地说自己是在厚积薄发,总有一天会等到那个机会。
可机会没等到,等来的是一纸诊断书。
2003年,肺癌晚期的诊断书击碎了一切。医生说他只剩半年,他却硬撑了三年,用一个旧笔记本电脑,一字一字地敲下《烟火暖阳》与《我爱你大雪纷飞》两本小说。他没想到的是,书发在网上效果不错,有影视公司想买改编权。可他还是心存执念,想康复后亲自拍,便一一拒绝了。拒绝后仅一个月,病情骤然恶化,连笔都握不住了。最后的那几天,他一个人躺在医院的单人病房里,窗外是灰蒙蒙的天,走廊里偶尔传来护士推车的轱辘声。他没什么可牵挂的——父母早就不在了,兄弟也早就不来往了,朋友散落天涯,没人在乎一个过气又没红过的歌手和演员还在不在世上。他闭眼的那个瞬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能重来一次就好了。
死亡袭来,意识却未消散。叶星辰猛地睁眼,身体的剧痛消失,肺部那种火烧火燎的窒息感也没了,他重获轻盈,呼吸顺畅得像一个从未被病痛碰过的人。他坐起来,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回到了1996年的羊城招待所——那是前世所有悲剧的开端,也是他人生路上第一个拐点。
那年他身为长安音乐学院大三的学生,二十出头,意气风发,对一切都充满好奇。趁着寒假,他拿着家里给的三千块钱,跟着同学高乐奇父子前往羊城长见识。期间高乐奇父子去周边乡镇收货,将他安顿在招待所里,说三五天就回来。就在那几天里,他结识了同乡宋东方——对方操着一口长安口音的方言,在异乡听起来格外亲切。宋东方热情大方,请吃过两顿饭,带他逛过两个夜市,一来二去便卸下了防备。宋东方谎称自己有服装贸易的门路,可以带他赚一笔快钱,说得天花乱坠,还用自己"老家的房子抵押"做担保。叶星辰信了,把身上所有的钱都交给了对方。宋东方拿着钱说去进货,让他安心等两天。两天后,人去楼空,招待所前台说那个人已经退了房。
身无分文,饿了两天肚子,他实在撑不住,去街边小摊偷了一个面包充饥,被摊主抓住扭送到了派出所。民警联系了他家里,父母闻讯连夜借了邻居的车往羊城赶。那天夜里下着大雨,国道上的能见度极低,对面一辆超载的大货车失控冲过中线,父母的车被撞得翻下了路基。两人当场没了气息。
高乐奇父子因为货车半路出了故障,比原定时间晚了三天才赶回羊城。等他们回到招待所,看见的是已经哭不出声的叶星辰和桌上那张派出所的传唤单。噩耗击垮了他,痛苦与自责让他无法面对高乐奇——他总觉得,如果自己没有轻信宋东方,如果自己没有偷东西被抓,父母就不会连夜赶来,就不会出事。他把所有的错都归到了自己身上,而高乐奇成了他逃避现实时下意识推开的那个影子。昔日兄弟就此生出隔阂,此后数十年渐行渐远,连过年发个短信都要斟酌半天措辞。
这段过往折磨了他半生。在病床上无数次夜不能寐的深夜里,他反复回想那个冬天的每一个细节——宋东方笑嘻嘻的脸、招待所泛黄的床单、派出所民警疲惫的目光、电话里母亲焦急的声音。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根刺,扎在肉里拔不出来。
而现在,他重生了。看着自己年轻有力的双手——十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紧致,没有病床上的青紫针孔和枯瘦——他眼眶发酸。他真的回来了,回到所有灾祸发生之前,回到那个还能挽回一切的起点。这一次,他要护住父母,挽回兄弟情谊,让那个作恶之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他将高乐奇临走前留下的纸条贴身收好,他和高乐奇是不打不相识的死党,曾经同吃同行,无话不谈,连追姑娘都要互相出主意。前世遗憾至死未释,如今重来,守护亲情与友情成了他心中最重要的事,当务之急,便是找宋东方清算旧怨。
前世的一幕幕画面略过心头,叶星辰长长吐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多年的郁结和疲惫。刚才揍了宋东方一拳,也算是念头通达了。可他心里也清楚,这所谓旧怨只是上辈子发生的事,眼下重生归来,那件让他半辈子折磨的悲剧尚且还没发生。报仇必须点到为止。倘若下手过重,只会招来一堆不必要的麻烦——报案、调查、拘留,万一再惊动远方的父母,说不准会重演前世的惨剧,那样的后果,他这难得的第二次人生也会是痛苦的。所以他特意蒙了脸,特意只打了一拳,特意说了那些警告的话而没有真的下狠手。分寸二字,他拿捏得小心翼翼。
接下来就该琢磨重生这一世要做些什么。他才刚重生过来,脑子乱糟糟的,一时间想不出什么详细完整的规划。前世他在文娱行业里摸爬滚打几十年,什么苦都吃过,什么坑都踩过,虽然一事无成,但经验和教训攒了一箩筐。如今带着这些记忆回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哪条路走得通、哪条路是死胡同。可眼下唯一能确定的是,至少要护好家人,还有那个前世被自己疏远的兄弟。
他心里也打定一个想法,这辈子一定要活得有意义、活得精彩。倘若重活一次,眼里只盯着赚钱,那就实在太没意思了。他想要的不只是钱。而且在他看来,文娱行业不单单是翻唱歌曲、翻拍电影那么简单,它理应拥有更大的格局。
在宾馆床上躺了半天,脑子里全是上一世的回忆,像一卷被倒放的录像带,画面飞快掠过又停顿在某些让人心颤的瞬间。叶星辰索性起身,拿起刚才蒙脸的毛巾擦了把脸,水凉凉的,激得他清醒了几分,便决定出门去透透气。
叶星辰不知道该去哪,便在街头漫无目的地闲逛。初到羊城,人生地不熟,他索性顺着人流慢慢走着。傍晚时分,街巷渐渐热闹起来,下班的行人骑着自行车穿梭,车铃声清脆作响,拐弯的时候还有人扯着嗓子喊一声"睇路啊"。街边小吃摊支起炉灶,蒸笼白雾腾腾,炒河粉、肠粉、牛杂的香气四处飘散,混着路边水果摊上柑橘和香蕉的气味,在微凉的空气里交织成一种独属于南方冬夜的暖意。
望着眼前这番充满烟火气的景象,叶星辰内心格外平静。前世半生辗转,唱歌、演戏屡屡碰壁,最终落得一身病痛、孤独离世。如今重活一世,能真切感受这样鲜活的日常——耳边是陌生又亲切的粤语对话,鼻尖是食物香气,脚下是实实在在的水泥路面——只觉得无比踏实。他站在一个卖牛杂的小摊前,花两块钱买了一碗,站在路灯下慢慢地吃完,热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四肢。
待到天色完全暗下,街边路灯逐一亮起,连成一条暖黄色的长线,他才转身往招待所走去。刚走进大堂,叶星辰迎面遇上了宋东方。对方脸上鼻青脸肿,模样狼狈又阴郁,只顾低着头匆匆赶路,完全没有认出白天教训自己的人。叶星辰侧身让了让,两人擦肩而过的时候,他甚至能闻到宋东方身上那股淡淡的汗味和医院消毒水的味道——看来这家伙是去处理伤口了。叶星辰心中了然,蒙脸行事果然护住了身份,不必再为此担忧。他回到房间,关上门,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接下来的三天,叶星辰每日早早出门,将羊城的大街小巷逛了个遍。他背着那个旧背包,穿行在骑楼老街和新建的高楼之间,像一个初次来到陌生城市的游客,却比任何游客都看得更认真。九十年代的羊城,还没有后世密集的高楼大厦,却处处迸发着蓬勃生机。作为改革开放的前沿城市,这里汇聚了无数追梦人,是远近闻名的淘金之地。沿江码头船只往来不断,搬运工人忙碌奔走,吆喝声、汽笛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曲粗粝却充满力量的城市交响乐;大型批发市场摊位密布,各类商品琳琅满目,从服装鞋帽到电子元件,南来北往的客商讨价还价,热闹非凡,一箱箱货物从这里装车发往全国各地。街边商铺贴着新潮的港台明星海报,四大天王的面孔随处可见,录音机里循环播放着粤语金曲从门缝里泄出来,飘到行人的耳朵里。行人的穿着打扮也比内地其他城市更为时髦——牛仔裤、花衬衫、蛤蟆镜,年轻人染着头发,肩膀上挎着随身听,耳朵里塞着耳机,走路的步子都带着一种自信的节奏。老城区的胡同里,邻里闲谈、孩童嬉闹,老太太坐在门口择菜,抬头跟路过的人打声招呼,满是质朴温情;新建的街区楼房拔地而起,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着光,中英文招牌随处可见,外资企业陆续入驻,处处皆是时代发展的痕迹。
叶星辰一路走一路看,心里清楚这座城市在未来数十年里会迎来翻天覆地的变化,无数机遇将在此诞生。他知道房价会涨,知道互联网会改变一切,知道哪些行业会爆发、哪些品牌会崛起。这些信息在前世不过是日常生活里随手滑过的新闻,如今却变成了一种近乎奢侈的优势。他一边感受着城市的气息,一边在心里规划往后的出路,几日逛下来,他对羊城愈发熟悉,哪条街卖什么、哪个市场交易量大、哪一带有便宜的出租房,他心里都有了底,初来乍到的局促感也渐渐消散。
这天傍晚,天色微微转阴,风中带着几分凉意,像是要落雨的样子。逛得有些疲惫的叶星辰,打算拐进街角找家小饭馆吃饭,他想点一碗热腾腾的云吞面,吃饱了好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再想下一步的事。可刚转过拐角,一道惊慌的呼救声突然撕裂了傍晚的空气:"打劫啦!有人抢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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