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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邪跟着人群走到传功大殿门前的广场上。

    他到的时候,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灰蓝色的道袍一件挨着一件,从台阶下一路铺到牌坊前。

    龙虎山所有弟子,全部到齐。

    他粗略扫了一眼,五六百号人站成方阵,没人交头接耳,没人咳嗽清嗓,连呼吸声都压得极轻。

    作为正一道魁首。

    龙虎山在抗战之前弟子足足有一两千人。

    而现在站在这里的,只有这些。

    其余的不是没回来,就是永远回不来了。

    吴邪在最后面停了脚步。

    他不是龙虎山的人,身上这件道袍是张怀义借的,站在队伍末尾刚刚好。

    这时。

    身后传来脚步声。

    两道。

    田晋中和张怀义从侧面的廊道里走出来,脚步匆匆。

    两人看见吴邪,同时停下脚步,拱手行了个礼。

    “吴兄弟。”

    田晋中面带微笑,“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吴邪摇了摇头。

    上一代天师羽化的事,不应该从他这个外人嘴里说出来。

    这不是他的身份能说的话,也不是他的立场该做的事。

    “那吴兄弟在此处稍等。”

    田晋中不以为意,“我等上前看看。”

    “嗯。二位自便。”

    两人朝吴邪拱了拱手,转身往前走。

    穿过人群的时候,前面的弟子们自动让开一条路。

    灰蓝色的道袍往两侧分开,像船头划开水面。

    传功大殿门口。

    张之维站在最高处的台阶上。

    道袍已经换了新的。

    紫色的天师法衣。

    袖口和领口镶着金线绣成的云纹。

    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道冠里,胡茬也刮干净了。

    从头到脚,一丝不苟。

    但他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不是严肃,不是悲伤,不是沉痛。

    是什么都没有。

    一张被抹平了所有情绪的脸,像是用石头雕出来的。

    他的目光从台阶下方缓缓扫过。

    扫过前排的老道士,扫过中间的年轻弟子,扫过站在侧面的田晋中和张怀义。

    确认两人已经到了之后,张之维开口了。

    “讣告天下。”

    四个字,不高不低,不重不轻。

    “龙虎山第六十四代天师张静清,于今日羽化。”

    广场上像被扔了一颗炸弹。

    所有人都瞪圆了眼睛看着台阶上的张之维。

    嘴唇张开又合上,喉咙里发不出一点声音。

    五六百人的广场,连风声都停了。

    突然,一声大笑打破了死寂。

    是田晋中笑了。

    “哈哈哈。”

    笑声突兀地响起来,在死寂的广场上格外刺耳。

    田晋中仰着脑袋看向张之维,大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高高翘起,露出一口白牙。

    “大师兄,你快别闹了!你这招用烂了都!”

    他伸手指着张之维,胳膊肘还顶了顶旁边的张怀义,“你也不怕师父揍你?”

    张之维没说话。

    他站在台阶上,微眯着眼睛看着田晋中。

    面皮纹丝不动,连眉毛都没抖一下。

    就那么看着他。

    一句话都不反驳。

    田晋中又顶了一下张怀义。

    “大耳朵你快看,大师兄还装得挺像那么回事的!”

    他脸上的笑还挂着。

    但嘴角已经开始发僵。

    像是被胶水粘住了一样。

    翘不起来也放不下去,就那么不上不下地卡在半截。

    张怀义没接话。

    他垂着眼睛,不看他,也不看任何人。

    广场上依旧一片死寂。

    前排几个老道士低下了头。

    后排有人的肩膀开始抖,但咬着牙没出声。

    五六百人的呼吸声混在一起,变成一股沉闷的、压抑的嗡鸣。

    田晋中的手还指着张之维,但胳膊开始往下掉了。

    先是手腕软了,然后是肘关节,然后是整个肩膀,一寸一寸地往下塌。

    最后是双腿。

    是像两根煮熟的面条,一瞬间失去了所有支撑力,整个人猛地往下沉。

    张怀义眼疾手快,一把搀住他的胳膊。

    “大……”

    田晋中的声音堵在嗓子眼里,脸上的笑容还挂着。

    但已经变成了一种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的表情。

    那笑比哭还难看,嘴角在往上翘,眼眶却在往外涌水,整张脸拧成一团。

    “大师兄你快告诉我,你是在捉弄大家,对不对?!快告诉大家啊!!!”

    他看向四周。

    所有人都低着头,默不作声。

    他看向张之维。

    他的脸上依旧和之前一样,面无表情,十分严肃。

    “师父!”

    田晋中猛地挣脱张怀义的手,朝传功大殿冲过去。

    “师父!师父!”

    他的步子歪歪扭扭,膝盖像是装了弹簧,每一步都在剧烈抖动。

    冲到台阶前的时候脚抬得不够高,脚尖磕在最后一级台阶上,整个人面朝下摔了个结结实实。

    下巴磕在石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两条腿却像灌了铅一样不听使唤。

    站不起来了。

    他干脆不站了,两只手扒着台阶往上爬,指甲抠进石缝里,指节磨出血痕。

    “师父!快出来吧!您别躲了!”

    他的手掌拍在石板上,一下一下,啪啪地响。

    “徒儿下次再也不惹您生气了……您就出来吧……”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含混不清的气声。

    脸上的笑终于撑不住了,像一面裂开的墙一样垮下来。

    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鼻涕混着眼泪流进嘴里,他也没顾上擦。

    爬到一半的时候。

    田晋中脑袋一歪,整个人软在了台阶上。

    昏迷了。

    张之维站在台阶顶端,从头到尾没有动。

    他看着田晋中一路爬上来,看着他摔倒,看着他哭,看着他昏过去。

    他淡淡开口,声音没有起伏。

    “怀义师弟。”

    “大师兄。”

    “扶田师弟下去。”

    张怀义快步跑上台阶。

    他弯腰架起田晋中的胳膊,把那只软塌塌的胳膊绕过自己脖子,另一只手搂住腰,半拖半抱地把人带下台阶。

    田晋中的两条腿拖在石板上,脚后跟磕过一级又一级台阶,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二人重新回到原来站的位置之后。

    张怀义让田晋中靠在自己肩膀上,用袖子替他擦了擦脸上的血和眼泪。

    他全程没有说一句话。

    “讣告天下。”

    张之维再次开口,目光转向张怀义,“给华国各大门派、世家、宫观、祖庭以及相关部门,发送正式的天师羽化讣闻。”

    他顿了顿。

    “此事由怀义你安排。”

    “是,大师兄。”

    张怀义点了点头,声音很轻,但很稳。

    “其他人散了吧。”

    张之维挥了挥手。

    “是,天师。”

    众人开始逐渐散去。

    脚步声沙沙地响,没人说话。

    几个老道士互相搀扶着走了,一个小道士边走边抹眼睛,袖子湿了一大片。

    没有人高声哭嚎,没有人伏地不起。

    但他们周身的气质已经不一样了,像是一根撑在头顶的柱子突然被抽走了。

    顶梁柱没了,天还是那个天。

    但每个人都觉得肩膀上多了一层重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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