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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在殿内焦躁地转了两圈,忽然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道精明的亮光。

    “既然这马是他们瓦剌人带来的,那就得守大明朝的规矩!传朕的旨意给太仆寺和工部!”

    朱祁镇转身走到御案后,提笔蘸墨。

    “把那两千匹马,除了挑出两百匹堪用的上等良马编入御马监,剩下的劣马,统统给朕套上缰绳,配上大车,发配到西山去!”

    王振愣住了:“发配西山?万岁爷,那可是战马啊……”

    “战个屁的马!到了朕的地界,吃朕的草料,就是拉车的骡子!”

    朱祁镇大笔一挥,在条陈上写下朱批。

    “西山挖出来的煤,正愁运力不足。让这些瓦剌马去拉煤车!它们的主人在矿洞里挖,它们就在外头拉。拉满一车煤,给一把草料,拉不满,便让它们饿着!”

    “这大明朝,断然留不得吃白食的活物!”

    王振听罢,浑身打了个冷战,连连叩首称是。

    这位小主子抠门抠到了骨子里,如今连外邦进贡的马匹都不放过。

    真是把太傅当年教的“物尽其用”发挥到了骇人听闻的地步。

    就在这道奇葩的圣旨刚刚下达之际。

    顾延年手持一卷古籍,步履从容地走入殿内。

    “微臣参见陛下。”

    朱祁镇见顾延年到来,立刻换上了一副笑脸,邀功似的将方才的安排说了一遍。

    “太傅你看,朕这番调度如何?那三千瓦剌人不仅替国库省了银子,如今连他们带来的马,朕也安排得妥妥帖帖。”

    “如此一来,西山煤矿的进项,还能再翻上一番。”

    顾延年静静地听完,深邃的眼底闪过一丝赞赏,微微欠身。

    “陛下明见万里,深谙度支开源之道。这等驱使番邦人马以利大明的手段,古之帝王未有及者。微臣叹服。”

    听到这位向来吝于夸奖的太傅如此赞誉,朱祁镇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满足感。

    这种满足感远比他在朝堂上发号施令要来得痛快。

    不过,顾延年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温和,却抛出了一个极为尖锐的问题。

    “然则,瓦剌使团终有归期。按我大明祖制,番邦来朝,离京之时必有丰厚的岁赐。这三千人挖了一个冬天的煤,”

    “若是开春时,朝廷依旧按照定例,赏赐他们大批的金银,丝绸和茶叶,那陛下这冬日里攒下的煤钱,怕是要连本带利地还回去了。”

    朱祁镇一听,嘴角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对啊!

    这帮蛮子终究是要走的。

    大明朝历代先皇死要面子,番邦随便送几匹破马,回赐的东西往往价值十倍百倍。

    若是真让他们大包小包地带着金银绸缎回了草原。

    那自己这几个月不是白忙活了?

    不仅白忙活,那帮挖煤的蛮子回去了,指不定还觉得大明朝是人傻钱多的冤大头。

    “这……太傅,这岁赐可是祖宗定下的规矩,事关国体颜面。若是朕一毛不拔,让使团空手而归,岂不是落了天下人的口实?更会惹怒那也先,徒生边衅啊。”

    朱祁镇眉头紧锁,陷入了两难之境。

    既不想给钱,又想要面子,这简直是个无解的死局。

    顾延年将手中的古籍轻轻放在御案上,摇开那柄素面折扇,嘴角勾起一抹从容不迫的笑意。

    “陛下多虑了。大明朝的颜面要顾,太仓的银子,更要护。”

    顾延年缓步走到九边舆图前,目光落在那片广袤的草原上。

    “微臣有一策,可让陛下既全了天朝上国的颜面,又让瓦剌使团感恩戴德,更不伤太仓一分一毫。”

    朱祁镇眼睛一亮,连忙问道:“太傅快讲!”

    顾延年转过身,语调闲适。

    “陛下可知,这瓦剌人为何如此热衷于进贡?”

    朱祁镇思忖了片刻,答道。

    “自然是为了骗取大明的岁赐,换取他们草原上没有的铁锅,布匹和茶叶。”

    “正是。”

    顾延年微微颔首。

    “草原苦寒,不产丝麻,不生茶树。他们视若珍宝的东西,在我大明江南,不过是寻常物事。微臣的计策,名曰计件岁赐。”

    顾延年合拢折扇,在掌心轻轻一击。

    “等开春使团离京时,礼部依旧大张旗鼓地操办欢送大典。只不过,赏赐的名目要改一改。”

    “咱们不发金银,而是告诉昂克。这几个月,他们在大明体察民情,助工开矿,劳苦功高。”

    “大明皇帝仁慈,特将他们挖出的煤炭,按市价折算成工钱。”

    朱祁镇愣住了。

    “发工钱?他们挖出来的煤,都是无本的买卖,难道真要拿银子给他们结账?”

    顾延年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老辣的算计。

    “陛下误会了。大明朝怎么会发银子给蛮夷?咱们用他们最需要的货物来结账。”

    顾延年嘴角带笑,将那剥削的手段娓娓道来。

    “这几个月,微臣已命户部暗中从江南各地常平仓,调拨了一批陈茶。这些陈年旧茶,在大明市面上已经卖不上价。”

    “此外,再从内务府库房里,翻出那些积压多年的次等绢帛和粗布。”

    “到了结账那日,咱们便将这些陈茶和粗布,作价提高五倍,甚至十倍,作为天朝御赐之上品,用来抵扣他们挖煤的工钱和马匹的草料钱。”

    “告诉他们,这是皇帝念在他们挖煤有功,特意拿内库的珍宝来恩赏他们。”

    朱祁镇听得目瞪口呆。

    拿卖不出去的陈茶和旧布,翻个十倍的价格当工钱发给瓦剌人?

    “如此一来。”

    顾延年眼中闪烁着洞若观火的清明。

    “大明不仅一文钱没出,还清理了积压的库房废料。而那瓦剌使团,拉着几大车劣质茶叶和布匹回去,不仅挑不出理来,还要在草原上宣扬大明皇帝的慷慨。”

    “即便也先看出了端倪,这明面上的账,咱们算得清清楚楚,他又能如何发作?”

    这番巧取豪夺却又冠冕堂皇的手段,让朱祁镇惊为天人。

    他那常年拨算盘的手激动得微微颤抖。

    太傅这脑子,简直就是一台榨钞机!

    “太傅此计,真乃旷古铄今之神算!”

    朱祁镇站起身,对着顾延年深深地作了一揖。

    “朕受教了!就按太傅说的办!朕要让那昂克知道,到了大明京师,就算是他身上掉下来的一块泥,朕也能刮下二两油来!”

    顾延年侧身避过朱祁镇的礼,微笑着摇了摇折扇。

    “陛下能举一反三,微臣甚慰。不过,此事还需礼部和户部配合得天衣无缝,不可走漏了风声。”

    “太傅放心,朕这就去安排。”

    朱祁镇兴冲冲地唤来王振,开始草拟密旨。

    顾延年看着这位干劲十足的算盘天子,满意地转身向殿外走去。

    推开厚重的殿门,一阵寒风夹雪扑面而来。

    顾延年裹紧了狐腋大氅,踏入漫天的飞雪之中。

    长生无尽,岁月如歌。

    这大明朝的历史轨迹,在他的指尖拨弄下,早已面目全非。

    那个本该在土木堡遭遇奇耻大辱的少年皇帝。

    如今却安坐在温暖的文华殿里,算计着几千瓦剌劳工的血汗。

    他轻笑一声,步履轻盈地消失在红墙白雪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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