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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祁镇呆呆地坐在泥地里。他虽然年幼。
但顾延年这番话,伴随着今日那刻骨铭心的劳累与饥饿。
深深地烙印在了他的脑海中。
原来,打仗不是骑着大马耍威风。
打仗是会饿肚子的,是会痛的。
“……学生知错了……”
朱祁镇抽噎着,拿起那块沾着泥土的干饼,和着炒面糊糊,艰难地咀嚼起来。
那苦涩的味道,成了他这一生中关于战争最深刻的记忆。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与脚步声。
宣德帝朱瞻基在十几名锦衣卫的簇拥下,满头大汗地赶到了西苑。
他今日下朝后去文华殿,却扑了个空。
听闻顾相带着太子来西苑演武,怕出什么闪失,便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一到荒地,朱瞻基便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他那平日里锦衣玉食,娇生惯养的宝贝儿子。
此刻浑身泥泞,正坐在一条骇人的巨大沟壑旁。
啃着连狗都不吃的黑面干饼,吃得满脸泪水。
“这……顾相,这是怎么回事?”
朱瞻基心疼地翻身下马,快步走上前。
顾延年迎上前,微微躬身施礼,神色从容。
“回陛下,殿下言及长大了欲效仿太宗皇帝亲征塞外。微臣以为,纸上得来终觉浅,便带殿下实地操练一番。”
“让他知晓行军之苦,战壕之坚,粮秣之涩。”
朱瞻基看着那条被顾延年一锨劈出的巨大沟壑,眼角猛地一抽。
他走到儿子面前,蹲下身。
朱祁镇一见父皇,哇的一声扑进了朱瞻基的怀里。
“父皇!儿臣再也不提打仗的事了!打仗太苦了!儿臣以后天天在文华殿打算盘,儿臣一定把大明的账本算得清清楚楚,绝对不乱花国库的银子去打仗!”
小太子哭得凄惨。
但话语中透出的那股子认命与觉悟,却让朱瞻基愣在了当场。
他抬起头,看向一旁负手而立,神色恬淡的顾延年。
朱瞻基深知自己儿子的秉性。
有些骄纵,骨子里又带着几分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
若是顺着他的性子来。
日后登基,难保不会受了武将的撺掇,妄起边衅。
顾相这哪是在折磨太子?
这分明是在替大明朝淬炼一位知兵事却不黩武,明艰辛而懂守成的圣明之君啊!
“顾相良苦用心,朕代大明列祖列宗,谢过顾相了!”
朱瞻基站起身,神色庄重,竟是对着顾延年长长地作了一揖。
顾延年侧身避开,温声道。
“陛下言重了,此乃微臣分内之事。殿下聪慧,经此一役,当知武功虽好,不可轻用。”
“社稷之福,在于民生安泰。”
“说得好!”
朱瞻基低头看向怀里啃得满嘴黑面的儿子。
不仅没有责怪,反而欣慰地拍了拍他的后背。
“皇儿,太傅教你的,是千金难买的帝王术!这干饼,太宗皇帝吃过,朕当年随军出征时也吃过。”
“今日你吃下了它,日后便能体恤将士,这才是大明储君该有的气度!”
朱祁镇彻底绝望了。
连父皇都这般推崇太傅的“虐待”之法。
他这辈子,算是彻底被困死在那堆算盘和账本里了。
“儿臣……儿臣遵旨。”
朱祁镇生无可恋地咽下了最后一口粗饼。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起驾回宫。
残阳如血,将西苑的荒地染得通红。
顾延年走在队伍的最后方,回头看了一眼那道自己随手劈出的战壕。
在这个时空里,那个名为大明战神的荒唐笑话。
已被他彻底埋葬。
土木堡的阴霾,再也无法笼罩在这片盛世的天空之上。
回到宫中,已是华灯初上。
建极殿值房内,顾延年换下了那身沾了些许灰尘的常服。
内廷总管令狐安端来一盆温水,恭敬地伺候他净手。
“相爷今日劳累了。那王振回宫后,一连吐了三回酸水,此刻正趴在床上下不来地呢。”
令狐安压低声音禀报。
顾延年拿过布巾擦干双手,嘴角勾起一抹闲适的笑意。
“让他长长记性也好。免得日后仗着太子的势,在宫里兴风作浪。”
顾延年坐到红泥小火炉旁,今日炉上温着一壶桂花酿。
他端起酒盏,浅呷一口,花香扑鼻,醇厚甘甜。
“明日,还得给那小子讲讲各省的盐课账目。这大明的家当,他得一笔一笔地背熟了才行。”
宣德八年的盛夏。
热浪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翻滚,晃得人眼晕。
文华殿外,几株高大的槐树枝叶繁茂,投下大片的浓荫。
两名当值的小太监手持长柄羽扇。
在廊柱下有一下没一下地打着瞌睡。
殿内,冰鉴里散发着丝丝凉气。
却抚不平大明皇储朱祁镇那颗饱受摧残的心。
自打西苑那场刻骨铭心的演武之后,这位年仅七岁的小太子算是彻底断了去塞外建功立业的念头。
如今的他,只要一听到打仗、出征这等字眼。
舌根底下便会不受控制地泛起那股子粗面糊糊夹杂着黄土的苦涩味。
手心更是直冒冷汗。
此刻,朱祁镇正端坐在紫檀木书案前,手里捏着一支饱蘸浓墨的紫毫。
案头摆着那把令他闻风丧胆的铁木算盘。
他一边劈里啪啦地拨弄着算盘珠子,一边嘴里念念有词。
“两淮盐课,岁入折银一百二十万两……途经运河,水路火耗一分五厘……入库实收……”
小太子的眉毛紧紧拧在一起。
算得满头大汗,生怕拨错了一个珠子。
那位神出鬼没的活阎王太傅便会从哪个角落里钻出来。
再赏他一顿糙面干饼。
王振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研着墨。
看着太子这副魔怔的模样,心中连连叹气。
想当年,大皇子是何等骄纵活泼。
如今硬生生被顾相折腾成了一个满眼都是铜板和烂账的小账房。
正当主仆二人沉浸在算盘声中时,殿外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一名身穿正六品青色鹭鸶补服的中年文官,在殿外整理了一番衣冠,双手捧着一卷古籍,神色肃穆地跨入门槛。
此人名叫孔弘绪,乃是衍圣公旁支。
宣德初年的二甲进士。
前些日子,内阁次辅杨荣等几位老臣,见太子整日被顾延年教导些“商贾之术”,心中大为焦急。
他们不敢明着与顾延年作对,便联名上疏。
称太子年齿渐长,当辅以经史子集,明辨圣人大道。
朱瞻基觉得多读些书总归无害,便恩准了。
特派这孔弘绪来文华殿担任侍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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