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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慢。”顾延年微微摇头,打断了他。
“你若大张旗鼓地去丈量土地,便正中他们下怀。他们只需在乡间煽风点火,说朝廷要加派田赋,立时便能激起民变。”
“届时,一顶逼反良民的帽子扣下来,你周忱便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皇上砍的。”
周忱惊出一身冷汗,连忙问道:“那依大人之见,当如何破局?”
顾延年眼底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
“欲破此局,需用巧劲。你到了苏州,莫要去查官府的黄册,那些册子早被胥吏篡改得面目全非。你去查乡间的宗族祠堂。”
“查祠堂?”
周忱满脸疑惑。
“不错。江南宗族观念极重,那些豪绅名下的田产虽在官府账面上做了手脚,但在他们自家祠堂的族谱与祭田账目上,为了彰显祖宗遗泽,定然记录得分毫不差。”
顾延年端起茶盏,拂了拂茶汤。
“你只需派几个精明强干的心腹,暗中抄录几家大姓的族谱田产,再与官府的黄册两相对照。谁家多,谁家少,一目了然。”
“拿着这铁证,再去寻那些士绅的晦气,他们便是有通天的本事,也百口莫辩。”
周忱犹如醍醐灌顶,双目圆睁。
激动得豁然起身,再次深深作揖。
“大人此计,直指要害,真乃神鬼莫测之计!下官受教了!”
顾延年受了他这一礼,继续说道:“这不过是开胃小菜。推行折银之法,最根本的乃是在银字上。”
“江南豪商手中握有海量的散碎白银,他们定会囤积居奇,暗中抬高银价,压低铜钱与粮食的作价。让寻常百姓手中无银交税,从而使新政举步维艰。”
“此等操控市价的手段,你当有心理防备。”
周忱深吸一口气,神色冷峻下来。
“下官明白。若他们敢在市面上兴风作浪,下官便动用钦差王命旗牌,将那些囤积白银的钱庄掌柜尽数下狱!”
顾延年听罢,却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只是摆了摆手。
“天色不早了,你且启程吧。遇事莫慌,这大明朝的天下,终究是陛下的天下。”
“你在前方冲锋陷阵,户部这座大靠山,自会保你粮草不绝。”
周忱拜别离去,带着随从快马加鞭,直奔通州码头,登上了南下的官船。
一场旷日持久,不见刀光剑影却凶险万分的江南财税大博弈,就此拉开帷幕。
这注定不是一两日便能分出胜负的争斗。
而是一场关乎大明国运的漫长拉锯。
次日,奉天门早朝。
初升的朝阳洒在金色的琉璃瓦上,晃得人眼晕。
百官按品级列队,鱼贯入朝。
洪熙帝朱高炽端坐于龙椅之上。
他如今身子大好,精力充沛,处理政务愈发得心应手。
朝会刚一开始,左都御史便出列奏事。
这左都御史乃是江南常州人士,朝中江南籍贯的官员多以他马首是瞻。
他手捧象牙笏板,神色肃穆。
声音洪亮地在大殿内回荡。
“臣有本启奏!陛下擢升周忱巡抚江南,推行赋税折银之法。臣以为,此法大谬,万不可行!”
“江南百姓,多以耕织为业,手中唯有余粮与土布,何来真金白银?”
“若强令折银交税,百姓势必抛售米谷,换取白银。商贾趁机压价,谷贱伤农,百姓必至家破人亡。”
“周忱此举,名为理财,实为祸国殃民!恳请陛下速速收回成命,召回周忱,以安江南民心!”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顿时附和声四起。
数名给事中与御史纷纷出列,言辞激烈。
皆是痛陈折银之法的弊端。
仿佛周忱是个十恶不赦的千古罪人。
朱高炽冷眼看着阶下群情激愤的官员,心中明镜一般。
这些开口之人,十有八九家中都在江南置办了丰厚的产业。
折银之法一旦推行。
他们家中的那些免税田产,隐匿的佃户便再也藏不住了。
这哪里是为百姓请命,分明是护着自己的钱袋子。
皇帝的目光越过众人。
落在了站在前排,双手交叠于腹部,仿佛正在闭目养神的顾延年身上。
“顾侍郎。”
朱高炽慢悠悠地唤了一声。
大殿内的喧嚣顿时一静。
群臣皆知,这折银之法的始作俑者,便是这位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户部右侍郎。
顾延年闻声,缓缓睁开双眸,步履平稳地跨出队列。
“微臣在。”
朱高炽指了指那些跪在地上的御史。
“他们说折银之法祸国殃民,致使谷贱伤农。你这管天下钱粮的大总管,作何解释啊?”
顾延年神色自若,连眼角的余光都未曾扫向那些言官。
他面向龙椅,微微欠身,语调平缓。
“回陛下。诸位大人说江南百姓手中无银,皆是实情。”
“然则,敢问诸位大人,那市面上的白银,究竟去了何处?”
他转过身,深邃的目光扫过方才慷慨陈词的左都御史。
“自郑公公宝船下西洋归来,市舶司每月岁入白银数以十万计。这些洋银流入民间,并未凭空消失。”
“江南各地的钱庄银号,库房里堆得皆是明晃晃的银锭。”
“寻常百姓确无白银,因那金银之物,早已被地方豪绅,巨贾大商尽数囤积于地窖之中,秘不示人。”
顾延年字字句句,如同一把极其锋利的软刀子,直剖这些江南官员的肺腑。
“朝廷推行折银,百姓手中无银,自然要去向商贾兑换。商贾欲压低谷价,便要握紧手中白银。”
“可这交税是有期限的。一旦到了纳税之日,百姓交不出银子,地方州县便要拿那些乡绅大户问罪。”
“他们为了保住项上人头与头上乌纱,就必须捏着鼻子,将地窖里的白银拿出来平账。”
顾延年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那笑容在言官们看来,却如恶鬼般森寒。
“这折银之法,折的不是穷苦百姓的骨头,而是那些囤积居奇的豪门巨室的库房。”
“若朝廷因为他们几句危言耸听便收回成命,那这大明朝的天下,究竟是陛下的天下,还是江南士绅的天下?”
大殿内死寂无声,落针可闻。
左都御史额头上冷汗直冒,强辩道:
“顾侍郎此言诛心!江南士绅世代沐浴皇恩,岂有拥兵自重之理?你这是在离间君臣!”
“够了!”
朱高炽猛地一拍龙椅的扶手,发出一声震天怒喝。
他霍然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群臣。
帝王的威严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朕还没瞎!朕的国库里有多少银子,江南的市面上有多少银子,朕心里一清二楚!”
“周忱乃是钦差,代天巡狩。谁敢在背后使绊子,朕便诛他九族!”
朱高炽怒指南方,声如洪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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