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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他提笔蘸上朱砂红墨,手腕翻飞。笔尖在特制的卷纸上留下一行行端正圆润的馆阁体小楷。
他抄写的速度快得惊人,却偏偏透着一股行云流水般的从容。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一份卷子便誊抄完毕。
不仅字迹无一错漏,甚至连卷面都保持着异常的洁净。
不曾沾染半点多余的墨星。
夜深人静,三更的梆子声从贡院外远远传来。
主考官杨士奇披着一件厚重的鹤氅。
在两名提着灯笼的差役护卫下,缓步走进誊录所巡视。
这位历经建文,永乐两朝,日后将成为“三杨”之一的名臣。
面容清癯,颌下留着一缕长须。
双目虽带着疲惫,却依然透着洞悉世事的睿智。
“大人,书办们连日劳作,已是苦不堪言。”
随行的同考官压低声音说道。
杨士奇叹了口气。
目光扫过那些趴在桌上打盹或是苦苦支撑的书办,微微摇头。
“抡才大典,关乎国本,容不得半点马虎。传令下去,明日给誊录所加派两顿肉食,多备些提神的浓茶。”
正说着,杨士奇的目光突然停滞在了角落里。
在这群疲惫不堪,形容枯槁的书办中,顾延年的存在显得太过突兀。
他身姿笔挺,呼吸绵长平稳。
手中的朱笔犹如穿花蝴蝶,写出的字迹工整得仿佛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最让杨士奇惊讶的是,顾延年抄写时,竟然很少去看原卷。
往往是扫上一眼,便能低头连写数百字,中途绝不停顿。
杨士奇心生好奇,悄无声息地走到顾延年身后,驻足观望。
此时,顾延年正好拿起一份新的原卷。
然而,这份原卷在送来时不慎被上一道工序的差役打翻了茶水,污了一大片。
尤其是破题和承题的几句关键之言,墨迹已经洇开,变得模糊不清。
寻常书办遇到这种残卷,必定要上报主考官,由考官们商议定夺, 耗费时辰。
但顾延年只是微微皱了皱眉。
他瞬间从那糊成一团的墨迹边缘,笔锋的走向以及上下文的文脉中,推演出了原本的字迹。
他悬腕落笔,没有片刻迟疑。
直接在誊录纸上将那篇文章完完整整地补全抄写下来。
杨士奇在背后看得倒吸一口凉气。
那模糊的字迹连他这个饱学之士都要揣摩良久。
这个年轻的七品录事,竟然只看了一眼便能补全?
且补上的字句文理通顺,破题精妙,断然就是考生原本的文意!
“这位大人,可是姓顾?”
杨士奇忍不住开口出声。
顾延年手腕一停,转过身来,见是主考官,连忙站起身,恭敬地长揖一礼。
“下官文华殿录事顾延年,见过杨学士。”
“免礼。本官曾在太子处听过你的大名。”
杨士奇虚扶了一把,指着桌上的卷子问道。
“顾录事,方才那残卷污损严重,你是如何做到瞬间补全,且一字不差的?”
顾延年垂下眼眸,脸上的神情依然是那般诚惶诚恐,毫无破绽。
“回杨大人的话,下官并未有何神通。只是下官在文华殿整理群书时,曾读过这位考生引用的那本偏门宋儒注疏。”
“加之这八股文章,起承转合皆有定数,下官常年抄写文书,对这种行文脉络烂熟于心,便斗胆顺着残存的墨迹猜了出来。”
顾延年语调平缓地解释道,将自己的惊世骇俗归结为熟练和运气。
杨士奇捻须沉吟,深深地看着顾延年。
作为在朝堂上摸爬滚打多年的老狐狸,杨士奇自然听得出这是托辞。
能将八股文的脉络和偏门古籍融合得如此天衣无缝,瞬间补全残卷。
这份才情和记忆力,若是下场考试,点个状元也不为过。
“顾录事过谦了。”
杨士奇微微一笑,语气中透出几分招揽之意。
“老夫在内阁,正缺一个记性好,行事稳妥的中书舍人。你这般才华,埋没在故纸堆里抄抄写写,岂不可惜?”
“待会试事毕,老夫定向太子殿下讨个恩典,将你调入内阁历练。”
内阁中书舍人,那是阁臣们的机要秘书,可以说是真正的天子近臣。
只要熬上几年,外放出去起码是个四品大员。
这对于任何一个大明官员来说,都是一步登天的好事。
但顾延年心中却是一百个不愿意。
内阁是什么地方?那是大明朝政治斗争的风暴眼。
杨士奇,杨荣他们天天为了国家大事跟皇帝据理力争。
稍有不慎就是掉脑袋的罪过。
他一个长生者,去那种地方折腾什么?
顾延年立刻再次深施一礼,将腰弯得更低了。
“杨大人厚爱,下官粉身碎骨难以为报!只是……”
顾延年刻意让声音带上了一丝颤抖和苦涩。
“下官自幼患有心疾,大夫嘱咐不可过度劳心伤神。内阁乃国之枢纽,政务繁剧,下官这副身子骨,若是去了内阁,只怕不仅无法为大人分忧,反而会因病误事。”
“能在文华殿做个闲散录事,已是下官几世修来的福分,万不敢再有奢求。”
杨士奇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他盯着顾延年看了许久,确认那清澈的目光中确实没有半点对权力的渴望。
才有些惋惜地摇了摇头。
“也罢。人各有志,老夫不强求。只是可惜了你这一肚子好学问。”
杨士奇转身离去,留下顾延年继续在昏暗的烛光下抄写试卷。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换班的书办才打着哈欠走进来。
顾延年收拾好桌案,将抄写得整整齐齐的卷宗交接完毕。
步履从容地走出了贡院。
清晨的顺天府,街道两旁的早点摊子已经支了起来。
热气腾腾的豆汁儿和焦圈的香味弥漫在空气中。
顾延年走到一个熟悉的摊位前,要了一碗热豆浆和两个肉包子,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什么金榜题名,什么内阁辅臣。
于他而言,都不如这冬去春来时的一口热乎饭菜来得实在。
时间还长得很。
他有足够的耐心,坐在这市井街头。
看着那些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大人物们,如同走马灯一般登场又谢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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