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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乐十二年,春。积雪融化,顺天府的街道变得泥泞不堪。
但朝堂上的气氛,却如同干柴烈火,一点就着。
只因北方的局势又变了。
瓦剌部的首领马哈木,在接受了大明的册封并击败了鞑靼之后,野心极度膨胀。
竟开始收容大明叛逃的军士,甚至数次带兵在边境挑衅,劫掠商队。
永乐帝朱棣,这位骨子里流淌着战争血液的帝王,哪里容得下这等挑衅。
他立刻下达了备战的圣旨。
准备进行他人生的第二次御驾亲征,誓要将马哈木的瓦剌铁骑彻底碾碎。
大军出征,首重粮草与地形。
太子理政的临时场所,位于旧宫内一处名为“天渊阁”的二层高楼。
顾延年依然在这里担任录事,负责管理刚刚从金陵运抵,堆积如山的兵部与户部过往卷宗。
这一日午后,顾延年刚刚完成点卯,正将一点属性加在“精神”上。
享受着脑海中那一闪而过的清明。
突然,天渊阁外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和盔甲碰撞的铿锵声。
“皇上驾到!”
伴随着太监尖锐的唱喏,天渊阁厚重的木门被两名锦衣卫猛地推开。
身披重甲,面容威严透着浓烈杀气的朱棣,大步流星地跨入门槛。
太子朱高炽,兵部尚书方宾以及几位军机大臣满头大汗地跟在后面,战战兢兢。
“给朕找!洪武二十九年,燕山中护卫出塞巡逻时,绘制的那份忽兰忽失温周边的水源舆图,立刻给朕翻出来!”
朱棣的声音如雷霆般在天渊阁内炸响,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瓦剌大军极有可能退守忽兰忽失温一带。
那地方地势复杂,若无当年的水源图,几十万大军深入大漠,一旦断水,后果不堪设想。
兵部尚书方宾吓得双腿一软,差点跪下。
“陛下息怒!臣等这便找,这便找!”
几个尚书和侍郎立刻扑向那堆得像小山一样,还未来得及完全归档的木箱中,手忙脚乱地翻找起来。
然而,金陵运来的卷宗浩如烟海。
当初装箱时虽然有编号,但这些大人们平时只管发号施令,哪里清楚底下的具体编排。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
满地都是散乱的纸张和卷宗,几位朝廷大员急得满头大汗。
官服上沾满了灰尘,却连那份舆图的影子都没看到。
朱棣的脸色阴沉,他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当”的一声砍在旁边的柱子上。
“一群饭桶!国家养你们何用!大军开拔在即,连一份舆图都找不到,朕要你们这群废物有何用?!”
朱棣怒极反笑,眼中杀机毕露。
朱高炽在一旁急得直搓手,却不敢上前劝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穿着青色七品官服的年轻官员,从角落的书案后平静地站了起来。
正是顾延年。
他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惊恐,只是微微低垂着头,步伐沉稳地走到那堆木箱前。
“陛下息怒,兵部诸位大人日理万机,不熟悉这等微末的归档之事。”
顾延年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奇异的镇定,在这剑拔弩张的大阁内显得格外清晰。
朱棣凌厉的目光瞬间落在了顾延年身上,宛如实质般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你是何人?你能找到?”
顾延年不卑不亢地躬身行礼:“微臣文华殿录事顾延年。微臣这就为陛下取图。”
他没有像那些大臣一样乱翻,而是径直走到最里侧的一摞木箱前。
他对这天渊阁内数万份卷宗的摆放位置了如指掌。
顾延年看了一眼木箱上的漆色和天干地支编号,伸手抽出了标有“黑漆丙申”字样的木箱。
他打开箱盖,从中取出一个蒙着防潮油布的长条形布袋。
解开系绳,抽出一卷泛黄的羊皮卷宗。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用时不到半盏茶。
顾延年双手将羊皮卷宗呈递到朱棣面前。
“陛下,这便是洪武二十九年,燕山中护卫指挥使所绘之忽兰忽失温及周边七处暗泉的水源舆图。”
朱棣一把抓过卷宗,哗啦一声展开。
只看了一眼,朱棣眼中的怒火便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狂喜。
图上山川河流,水源绿洲标注得清清楚楚,正是他苦寻不着的那一份。
“好!好极了!”
朱棣连道两声好,随即转头,重新审视起眼前这个七品小官。
他本以为这是一个普通的书呆子。
但刚才那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从容,以及精准的寻物能力。
让这位马上皇帝生出了一丝好奇。
“你叫顾延年?这数万卷宗,你是如何做到瞬间便找出此图的?”
朱棣目光如炬,逼视着他。
顾延年依然保持着恭敬的姿态,语气平缓。
“回陛下,微臣愚笨,不懂兵法韬略,只会些死记硬背的笨功夫。此前在金陵装箱时,太子殿下定下了天干地支的编排之法。”
“微臣便将兵部与户部的总目录背了下来,那份舆图编号为丙申七十二,故而能轻易寻得。”
朱棣微微一愣。
背下了总目录?
这数万份卷宗的目录,那是何等庞大的记忆量。
“哦?那你给朕说说,洪武三十一年,户部拨给大宁卫的冬衣是多少件?”
朱棣存了考校的心思,随口报了一个冷门的数据。
顾延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瞬间作答。
“回陛下,洪武三十一年,因辽东遇寒灾,原定拨给大宁卫的八万件冬衣,临时抽调了两万件前往辽阳,实发大宁卫六万件,耗银十一万三千两。”
大阁内一片死寂。
兵部尚书和户部侍郎们面面相觑。
他们自己都记不清这等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账,这小录事竟然对答如流。
朱棣看着顾延年,突然仰天大笑起来。
“哈哈哈!好一个死记硬背的笨功夫!”
朱棣的笑声在天渊阁内回荡,显然心情极佳。
他戎马一生,最看重的人才只有两种。
一种是能上马冲锋陷阵的猛将,另一种便是能将后勤庶务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干吏。
顾延年刚才展现出的堪称恐怖的记忆力和精准的执行力。
在朱棣眼中,简直是一部活着的大百科全书。
“顾延年,你这记性,在这故纸堆里当个七品录事,着实委屈了。”
朱棣将手中的羊皮舆图卷好,递给身旁的兵部尚书,转头看向顾延年,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霸气。
“朕此次亲征瓦剌,中军大帐正缺一个调度粮草文书的赞画。你回去收拾收拾,三日后随朕出征。若是立下功劳,朕保你一个五品郎中!”
此言一出,旁边的官员们纷纷向顾延年投去羡慕嫉妒的目光。
皇帝亲点随军赞画,这等于是直接简在帝心,前途无量。
然而,顾延年心中却是一沉。
随军出征?
那岂不是要天天在朱棣的眼皮子底下晃悠。
不仅要忍受大漠的风沙,还要随时面临兵败或者被流矢射中的风险。
他一个长生者,去凑这种刀口舔血的热闹作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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