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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叫头遍的时候,雨停了。屋檐下还滴着水,滴滴答答的。有亮几乎一夜没怎么睡,后半夜雨势小了一些,他才眯了一会儿。
天刚蒙蒙亮,他就醒了。
他翻身起床,穿上衣服和鞋子,连脸都顾不上洗,推开门直接到了后院。
后院一股浓重的土腥味儿,昨夜的雨把原本就挖开的地面浇的泥泞不堪,一脚下去,有亮的黄解放鞋立刻粘上了黄泥巴。
可他顾不上这个,径直走到砖堆旁,稍微松了一口气。
草帘子还在,石头也在,没有被掀开。
他弯下腰,掀开草帘子的一角,里面的土砖露了出来。
有亮伸手摸了摸,最上面的一层,砖面有些潮,但没有散。
他把草帘子掀开,仔细检查起来,里面的还是硬的。
有亮的神情渐渐放松了下来。
“咋样?”身后传来了金妹的声音,带着些紧张。
她也醒了,昨夜淋了雨,加上月份大,休息不好,她的眼下带着青色。
有亮回头看了她一眼,脸上带着笑:“没大事儿。”
他说着,掀开了其余的草帘子。
金妹一愣,有些不太相信地再次问了一遍:“真的吗?”
有亮点点头:“外面和上层有些受了水,我把它们单独挑出来,重新晒。里面的大部分保住了。”
金妹顿时松了一口气,一只手下意识放在胸口拍了拍:“那就好。昨晚上又是风又是雨的,可把我愁死了。”
马老太这时也从屋里走了出来,听见这话,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了地:“老天爷总算留了一些情面,砖保住了。”
有亮的脸上是轻松的表情,他蹲下身子,把泡的发软、还有淋湿坏掉的砖都清理了出来。
损失早在意料之中,但比他预想的好了太多,忙活这么多天,总算没白干。
有亮正干着,有发进来了。
“咋样?”
昨夜他听见下雨就想起了这些砖,穿上衣服就跑来了,等他回去的时候,衣服直往下滴水。
天刚亮,他不放心,又跑来看看。
有亮冲着砖堆努了努嘴:“保住了!”
有发走过去检查了一遍,脸色也是一松:“昨晚上盖的严实…”
有亮看着这些砖,脸上的笑容却慢慢收敛了起来:砖是保住了,可保住砖有啥用?批文一天不下来,这砖就得在这里多晒一天。
风吹、日晒,下次再来一场暴雨呢?
想到这里,他刚刚松下来的眉头,再一次皱了起来。
有发没多说,大致看了一下,转身要回去,老太太喊住了他,从屋里拿出来一包东西塞给他:“秀儿肚子越来越大了,这几个鸡蛋拿回去给她补补身子。”
金妹扫了一眼老太太,又扫了一眼那包着的鸡蛋,脸上的笑瞬间没了,不过她什么都没说。
另一边。
月娥醒的更早,确切地说,她根本没怎么睡。
昨晚上好不容易把水泥盖上,她浑身都淋透了。
两个孩子估计是被雷声给吓到了,一直在哭闹。等她换好衣服,好不容易将两个孩子哄睡着,天都快亮了。
也不知道是因为昨夜淋了雨,还是因为没睡好,此刻,她坐在床边穿鞋,有些头重脚轻的。
膝盖和手肘处,传来一阵刺痛。她低下头一看,手肘和膝盖昨晚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划开了几道口子,此时虽然结了痂,但又红又肿,火辣辣的疼。
月娥皱了皱眉,站起身往院外走,她现在最担心的还是那些水泥。
她打开偏房的门,院子里湿漉漉的,推倒的土墙被雨水一浇,泥泞不堪。
新砌的红砖墙颜色比昨天深了许多,红艳艳的。
月娥走到院角,油毡布还压在那里,她弯下腰,把砖头挪开,一把掀起油毡布。
一袋,两袋,三袋…她的眼睛扫过堆放的水泥,装水泥的牛皮纸袋子大部分都是干燥的,只有最外边的两袋,纸袋子边角颜色有些深,受了潮,其余的,都没事。
月娥心里一松,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砖头上,整个人像被人抽空了力气。
保住了!
总算保住了!
这个时候,她才觉得手心也疼,原来,昨晚上在雨里摔倒的时候,手掌擦破了皮。
大黄摇头晃脑的跑过来,在她腿边蹭来蹭去的,还伸出舌头,舔她的手。
月娥伸手摸了摸狗头,忽然有些想水贵。
以前有什么事,总是他冲在她的面前。如今,家里大小事都压在她的肩上。
她看了看磨破的手掌,还有结了痂又红又肿的膝盖和手肘,鼻子一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忽然,屋里传来孩子的哭声,她吸了一下鼻子,站起身朝屋里走去。
早饭要做,衣服要洗,建筑师傅们一会儿要来了,她没有时间想别的。
日子不会因为谁累了,就会停下来等着。
县农机培训班。
宿舍楼里响起一阵铃声,叮铃铃…
水贵睁开眼,六人间的宿舍已经有几个人起来了。
有人在穿衣服,有人端着脸盆往水房走。空气里混杂着肥皂味儿和柴油味儿。
水贵翻身下床,迅速把自己的床铺整理好,动作利落。
简单洗漱之后,他端着搪瓷缸子去了食堂。
早饭是玉米糊糊、咸菜,还有两个杂面馒头。
吃完饭所有学员一起往教学楼走。教室里摆着十几张长条桌,前面挂的黑板,墙上还贴着“发展农业机械化”的标语。
不少学员已经到了。这些学员有的来自农机站,有的来自农机厂,还有公社拖拉机队的,大家正三三两两聊天。
忽然,门口一阵骚动,几个老师推着一台机器走了进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那是一台新式柴油机,不少人还是第一次见。
教室里顿时议论起来。
“这是啥型号?”
“不知道啊,没见过。”
一位老师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静:“这是今年刚配发的新型号柴油机,以后很可能逐步推广。”
老师的一句话,教室里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机器上。
水贵也坐直了身子。眼神比刚才亮了许多,这才是他来培训班最想学的东西。
老师开始讲解机器的结构,还有工作原理。
讲到供油系统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谁来说说,如果喷油压力不足,最可能出现什么问题?”
教室里立刻安静,不少人面面相觑。
有几个人倒是想说,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拿不准。
老师等了几秒,见大家都不回答,正准备往下讲。
忽然看见后排举起一只手。
“你来说。”老师指了指手的主人。
水贵站了起来,声音不太大:“应该是启动困难,动力下降,还会冒黑烟,严重的话还容易积碳。”
老师点点头:“不错,还有吗?”
教室里不少人回头看向水贵。
水贵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具体原因不能只看压力。有可能是油路堵塞,也有可能是柱塞磨损、喷油嘴雾化不好,得拆开检查才能确定。”
话音落下,教室里一片安静,老师抬起头,多看了他一眼。
这已经不是书本上的内容了,这是有实践经验的人才能说出来的话。
老师放下粉笔:“这位同志来自哪里?”
“红旗公社农机站。”
“你叫什么名字?”老师又问道。
“我叫吴水贵。”
老师点点头,把名字记了下来。
接下来的时间,大家围绕那台新式柴油机学习。
机器刚一拆开,教室里顿时响起一阵议论,不少零件很多人都是头一次见。
老师拍了拍机身:“这种型号以后会越来越多,你们来培训不光是学会修机器,更是要学会新的东西。”
水贵没说话,只是盯着那台机器看了很久。
在农机站,还觉得自己已经算懂农机的人了。今天他才发现,外面的世界早已经变了。
而他们农机站,很多人还在用老办法干活。
窗外的风吹进来,翻动着课桌上的笔记本,水贵下意识握紧了手里的钢笔。
这一趟培训,他好像真的来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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