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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门没关。苏星眠走进去时,正看到周秉衡从保密柜最底层抽出一本旧牛皮纸笔记本。
她认得这东西。
在贺兰山,妖力第一次质变失控那晚,回来后,她翻过这个笔记。
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周秉衡对她的观察分析。
每一页都是精密的数据推测,每一行都在指向同一个结论。
她不是人。
周秉衡看见她,没说话,牵起她的手,径直回了灶房。
灶膛里还有余烬,炭火在铁炉盘下半明半灭。
他揭开铁盖,将笔记本扔了进去。
牛皮纸遇热卷曲,火舌舔上封面,纸张边缘翻卷发黑,焦糊味窜起来。
苏星眠有点懵。
“哥哥,怎么突然要烧?”
周秉衡就那么蹲着,用铁钳把灰烬捣碎,确认纸张充分燃烧。
他给她拉过一个小马扎,让她在旁边坐下。
“这是一个隐患。”
苏星眠坐下,双手撑着下巴,看他。
灶火明灭,映得他半张脸清晰,半张脸隐在阴影里。
“你应该好奇,江虹怎么突然从正职变成了候补。”
“意外?”
“不算意外。”
周秉衡语气平淡。
“方明远,方老。”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你跟我说过,苏奶奶在世的时候,有个老首长的秘书会每年来一次。”
苏星眠眨了一下眼。
是有一个。
每年夏天,那个穿中山装的瘦高老头都会来平溪村。
背着手在院子里转悠,看她种的药材,跟奶奶喝一下午的茶,聊到太阳落山才走。
奶奶走后,那老头就再也没来过。
“方爷爷?”
“对。”
周秉衡手里的铁钳在灶膛里划拉了一下,才继续说。
“我一直以为,上次你被诬告,那份通天的机要文件是爷爷奔走来的。”
“后来才知道,是方老在暗处推动,流程才能那么快、那么准。”
“那个岳科长被调去坐冷板凳,也是他的手笔。”
“方老一直在密切关注你,这是我没想到的。”
苏星眠安静听着,没打断。
“关注你的同时,自然也注意到我了。”
“这回大会延迟,我不能按时回家,这个计划外的变量,让我……有了一点失控。”
“失控?”
“我往军纪委的匿名信箱里,投了一封信。”
“何耀祖临死前,告诉我的那个名字是林胡一。江虹投靠了他,那封信,是我给江虹埋的暗雷。”
苏星眠愣了一下,就反应过来了。
也想通了关窍。
“是方爷爷……把信截胡了?”
“嗯。方老在军纪委有人。他说,林胡一那伙人半个月前就盯上了那个信箱,信要按常规流程在里面停三天,那三天,足够林胡一的人摸到我头上。”
不用问,苏星眠也明白了。
方爷爷直接捅到了最高层,江虹的正职被压成候补。
“方老事后见我,说这件事做得太莽撞。”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万一信被截走,落到林胡一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哥哥是在后怕?”
“是怕了。”
苏星眠没想到他答得这么干脆。
“我在方老面前,那种后怕的情绪也只有几秒钟的时间。梦境那八年的政治生涯打磨出来的东西,我不是真的二十九岁,是三十七岁。我当时是自信的,就算出现无法掌控的变量,也有信心应对。”
他自嘲地笑了笑,声音更低了。
“但在定河站下车给你买红糖饼的时候,那二十分钟里……”
苏星眠心口跳了一下。
“不可避免想到当初亲眼看着你被人贩子扛走的场景。我追过去,却因为各种原因,还是让你消失在了我的视野里。”
他转过脸来,看她。
灶火在他眼底跳跃,像两簇压抑的火苗。
“那一瞬间,我恐慌了。”
他很少这样剖白自己,甚至有些笨拙。
“可能是……有点应激。抱歉,好像找不到更合适的词汇了。”
苏星眠只觉得心口疼得发酸。
她没说话,直接埋进了他怀里。
周秉衡双臂环住她的肩膀,脸埋进她脖子里,蹭了蹭。
像某种寻求慰藉的大型犬科动物。
“眠眠,我想过……如果那封信真的被林胡一截走,万一他盯上你怎么办?光一个江虹就够棘手,再来一个林胡一……万一我护不住你……”
他没说完,但苏星眠全懂了。
他指了指炉膛里已经烧成灰的笔记本。
“这个就是隐患。所有关于你异常的数据、那些没法解释的记录,只要落在纸上,就可能被人翻出来。必须永绝后患。”
苏星眠从他怀里稍稍退开。
她没说“别怕”,也没说“有我在”。
她伸出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
妖力凝聚,青绿色纹路沿血管蔓延至指尖。
十八根银针从针囊里飞出,悬停在指间,在灶火映照下泛着冷光。
“周秉衡,你听好。”
她的声音很平静。
“我七层妖力质变后,已经在贺兰山布下了天罗地网,方圆几十里的根系,全是我的眼线。”
“我的银针能封经脉、逼弹片、隔空止血,更能杀人于无形。”
“我有金雕,有雪豹,还有七株已经变异的母株。”
她手腕一翻,银针尽数消失。
“前几天,我一个人破了江朔的局,抓了活口,拿了铁证。”
她直视着他。
“我不是当初那个只能在何耀祖面前勉强周旋的苏星眠了。”
“我一直在努力成长。”
周秉衡看着她。
他眼底翻过一层复杂的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
一种拧巴的心疼?
“我知道你不弱。”
他抬手捏了捏眉心,苦笑了一声。
“正因为知道,才更怕。”
苏星眠愣了一下。
“你越强,越能一个人冲锋,我反而越焦虑。怕你哪天觉得我碍手碍脚,怕你……习惯了不再需要我。”
他这话说得很轻,像是叹息。
却轻易就击中了苏星眠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她又一次埋进他的脖颈,轻轻蹭了蹭,声音也软了下来。
“哥哥,我其实也怕过。”
“系统是连天道都感到棘手的东西,万一有一天,它盯上的是你,我又能不能护得住你呢?”
她松开他,一只手掌按在灶房地面。
青绿色妖力从她掌心渗入地面,往下钻。
脚下土地深处传来极轻的嗡鸣,六号母株的根系应答了。
下一秒,两个人同时感觉地面一空。
周围的光线、声音、灶火的温度……所有的一切都在瞬间消失。
他们站在一片空间中,四四方方,也就一间屋子那么大。
“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
苏星眠的声音在这片死寂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次我们把江虹坑了之后,我得了海量的功德,六号根系……开发出了空间能力。”
她伸出手,触摸着无形的墙壁。
“这里空间折叠,和外界彻底隔绝。”
“外面看不到这里,里面也感知不到外面。我可以往里存任何东西,药材、证据、粮食……”
她收回手,看着周秉衡。
“危急时刻,我可以把你,直接拉进来。”
“哥哥,我不仅有自保能力,我还能保护你。”
她的眼睛很亮很亮。
“你现在,还怕吗?”
周秉衡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人揽进怀里,下巴抵住她发顶,做了一个深长的呼吸。
“以后所有涉及外部的行动,不单独出手。”
他声音沙哑,“这规矩……也包括你。”
苏星眠埋在他怀里,闷声应了一个“好”。
脚下微微一震,两人重新回到了灶房。
灶膛里最后一点余烬刚好熄灭,连灰都是冷的。
周秉衡松开她,拿起铁钳将灰烬彻底捣散,黑色的粉末混进炭灰里,再也分不出彼此。
“从今天起,关于你的一切,只存在我脑子里。”
他转头看她。
苏星眠盯着炉膛里最后熄灭的那点火星。
“那你脑子里的东西……”
她的目光慢慢移上来,落在他太阳穴的位置。
“要是被人用别的方式,翻出来呢?”
周秉衡的动作顿了一下。
苏星眠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起伏。
“我们都见过,系统入梦的手段。”
周秉衡看着炉膛里彻底冷透的灰。
“不会的。”
他说。
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确定。
“永远,也,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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