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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苏星眠是被冻醒的。
刺骨的寒意来自大地深处,母株在发出痛苦的呻吟。
作为扎根于此的妖,她感同身受。
她手往旁边一摸,被窝已经凉透了。
周秉衡不在。
她翻身坐起,拽过床头的厚棉袄胡乱披上,伸手推开房门。
狂暴的白毛风裹挟着雪沫子,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
苏星眠倒吸一口冷气。
入眼之处,除了白色,还是白色。
昨晚睡前还不见半点雪星,此刻积雪已经疯涨到了膝盖深。
她顾不上别的,套上胶鞋就往独立培育区冲。
这种鬼天气,七株母株要是冻出个好歹,她这的辛苦就算白费了。
雪深得吓人,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沼里拔腿。
还没到培育区门口,苏星眠就看见几个摇晃的人影,手电筒的光柱在风雪里乱晃,像几根随时会被折断的筷子。
“加固,把铁丝再拧两圈!”
周秉衡的声音轻易压过了风雪的呼啸。
他军大衣领子立着,眉毛与睫毛上都凝着一层厚厚的白霜。
他手里攥着老虎钳,正带着小赵和两个战士给大棚骨架做最后的加固。
“醒了?怎么不在屋里待着?”
周秉衡一回头,看见苏星眠跑过来,眉头瞬间拧成一个死结。
他大步跨过来,高大的身躯挡住风口,带着冰碴的手套按住她的肩膀,把她推进战士们挖出的雪槽里,压低声音。
“你管花,我管人。”
这场暴风雪比梦境里提前了两天,准备的还是不够充分。
小赵在一旁接话。
“嫂子,你快回吧,政委三点不到就带我们过来了。”
“这点活,我们一会儿就能成。”
苏星眠看着周秉衡那双被冻得发青的手,指节在铁丝上磨出了血口子,很快又被新雪盖住。
她跺了跺脚,庞大的妖力送往地下,命令母株的根系往更深的地底扎去,强行休眠。
做完这些,她又悄悄给几个战士渡过去一缕青绿色的妖力,护住他们心口那点热气。
“我去卫生队烧姜汤,你们弄完赶紧过来。”
她知道,这种时候,她待在雪地里反倒是累赘。
周秉衡看着她走远,这才重新转身,一头扎进茫茫风雪里。
清晨,师部紧急会议。
干部们几乎是被人从雪堆里刨出来的,每个人进屋,第一件事就是拍掉帽子上足有半寸厚的积雪。
师长坐在主位,脸色沉得能拧出水来。
“刚接到通报,包兰铁路风口段雪情严重,两列货运火车脱轨,全线停运。”
“公路方面,贺兰山北麓发生小型雪崩,物资车队被困在二十公里外,短期内肯定进不来。”
屋里一片死寂。
大西北的冬天,物资断了,就是命断了。
后勤处长老张慢吞吞站起来,他先是看了一眼稳坐侧位的周秉衡,才翻开笔记本。
“大家先别慌,我有账要报。”
老张咳嗽两声,接着说道。
“虽然外部物资进不来,但咱们驻地的仓库,目前是满的。”
“半年前,周政委坚持增批了三成蔬菜采购量,十二月份最后一批土豆白菜,前天晚上已经全部入库。”
话音刚落,屋里就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老张顿了顿,声音里透出压不住的兴奋,又抛出一个重磅炸弹。
“再加上,小苏大夫带人种出的那两千多斤蔬菜,主要是沙葱和菠菜。”
“咱们目前的粮食,够吃四十五天,蔬菜,够吃三十天以上!”
会场里先是针落可闻。
“周秉衡,你他娘的是神仙算命啊?”
参谋长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声儿都喊劈了。
“前天你拿军衔担保撤人的时候,我还心说你小子发什么疯,现在看,那三个哨所的兵要是没回来,这会儿连全尸都找不着了!”
师长盯着周秉衡,眼神复杂到了极点,后背也出了一身冷汗。
“秉衡,这回,你记大功。”
师长把烟头用力摁灭,大手一挥。
“后勤处全权配合周政委,先把驻地供暖和热饭保住。”
“物资限量,但必须保证战士们出勤回来能喝上一口热汤!”
周秉衡表情淡淡的,没接这个功,只是把一份刚收到的通报递了过去。
“师长,北线某团因冬储不足,今早已经限量供应,每人每顿两个窝窝头。”
“南线某团更难,已经在向地方林场借粮了。”
他语气很平,屋里这群老兵油子却听得汗毛倒竖。
这雪要是再下一天,那两家非哗变不可。
周秉衡补充道。
“统计一下咱们的富余物资,等风头小点,要是那边真顶不住,咱们得支援。”
“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兄弟部队挨饿。”
师长点点头,看周秉衡的眼神彻底变了。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预判了,这是把整个西北战区的棋盘都算到了骨子里。
会议结束不到半小时,政委凭一己之力救了全师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家属院的每个角落。
食堂门口,马春兰端着一碗菠菜豆腐汤,蹲在墙角吸溜了一口。
汤里不仅有油花,还能看见大片的绿叶子,在这大雪封山的日子里,简直是神仙伙食。
“马春兰,这汤味儿正吧?”
张翠花抱着空盆走过来打趣。
马春兰老脸一红,想起自己当初是怎么嘲讽苏星眠种不出菜的。
“行了,你就别臊我了!还没完了!”
她嗓门虽大,却带了点鼻音,“这菜是苏妹子种的。”
“要没这两千斤菜,咱们这会儿估计得啃老树皮了。”
赵红梅也接话,她弟弟就在刚撤回来的巡逻队里,眼眶还红着。
“整个驻地,我就服政委两口子。”
与此同时,苏星眠正缩在卫生队的诊室里。
一缕缕温热的金光正从四面八方涌来,钻进她的经络。
这一次,她救的不是一个人,是几千号人的胃和命。
苏星眠舒服得眯起了眼,感觉自己快要飘起来了。
然而,她还没回过味,脚底下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吸力。
经络里那股庞大的功德洪流,像是被一个巨型旋涡给吸了个精光,瞬间被抽走了十之八九。
苏星眠气得当场跺脚。
“没良心的东西,抢饭吃也没你们这么抢的!”
她咬牙切齿地瞪着地板,知道是地底下那七株变异母株干的好事。
这么冷得天,它们急需功德来护身。
道理她都懂,可那毕竟是她的功德啊。
“等雪停了,看我不把你们的刺全撸秃了!”
她正嘟囔着,卫生队门口走进来两个身影,是沈织和刘小麦。
沈织的精神头好了很多,身上那股紧绷的警惕感,散了大半。
她递过来一个布包。
“眠眠,我和小麦缝了几个加棉手套,试了试机器,手感很好。”
那手套针脚细密,带着沪城师傅特有的雅致。
苏星眠心里那点丢了功德的郁闷也散了。
专业的人,只要给她一个舞台,她自己就能开出花来。
她刚想再交代几句,卫生队的大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撞开。
雪块子混着冷风飞了一地。
张翠花眼眶通红地冲了进来,一把拉住她的手。
“苏妹子,快救命啊!”
“刚收到阿拉善旗的口信,暴雪把牧道全封了,我二叔一家子赶着一百多头羊,被困在半山腰的冬窝子里了!”
“那地方没粮,连引火的干柴都没!”
“旗里的救援队车开不进去,说雪太厚,得等风停!”
张翠花哭得快要背过气去。
“等风停,人早就冻成冰坨子了!”
“苏妹子,你能给周政委说说,求他想想办法……”
苏星眠心里咯噔一下。
牧民的冬窝子,一旦被大雪盖实,就是一座白色的坟场。
就在这时,周秉衡穿着一身冰碴,大步走了进来。
他刚路过,正好听见了张翠花的话。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
周秉衡对她摇了摇头,声音很低,却异常沉重。
“眠眠,现在派人出去,救不回人,还会搭上更多的战士,这是送死。”
苏星眠抿着唇,没吭声。
她能感觉到,地底下那七条贪婪的金色主根,正疯狂地在地下水脉里窜动,争着要功德。
“如果是花呢?”
苏星眠忽然问了一句。
周秉衡一愣,他也感受到了根系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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