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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一九五八年初春。红星轧钢厂工人医院的会议室。
正墙上方悬挂着照片,下方还有标语: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
“张池同志,请阐述一下妇人怀孕产生的机理。”
一排黄漆木桌后坐着四个身穿白大褂的人,依次提问。
桌子对面正中站着一个瘦高的年轻人,二十上下的年岁,模样清秀过人,目光谦和温润,
只是少了些这个时代年轻人身上应有的奋发拼搏的劲头。
但,也让桌边坐着的医师们更加满意。
医生,尤其是中医,能耐得住性子才是最好的性格。
四个医生三男一女,此刻发问的正是那位女医生,三十多岁的年纪,梳着齐耳短发,
面容姣好却不苟言笑,看起来比较强势,连她身边的三人都在避着她。
被问到的张池不慌不忙,略一思忖后从容答道:
“《素问·上古天真论》有云:‘女子七岁,肾气盛,齿更发长;
二七而天癸至,任脉通,太冲脉盛,月事以时下,故有子。’怀孕之机理,首重于肾。
肾藏精,主生殖,为先天之本...”
女医生听完,面色不变,顿了顿又问道:
“若妇人不孕,当以何方治之?”
张池没有犹疑,不疾不徐回道:
“不孕之因,多责之肾虚、肝郁、痰湿、血瘀四端。治病须先辨证,肾虚者又分阴阳.......。”
女医生点头道:
“基础还算扎实。脉诊如何?”
张池有些惭愧地摇头道:
“差得还远,粗略学了三部九候诊法,只是些皮毛。”
谦逊的模样,让老一辈们喜欢。
果不其然,听闻此言几个医生都露出笑意,连女医生的嘴角都微微扬了扬,道:
“刚才实操的时候,你脉诊辨证做得还不错,四平八稳,没什么差错。
你才这个岁数,能学到这个份上已经不容易了。
张池同志,恭喜你,转正了。
希望你今后能踏踏实实工作,给中医事业、给社会主义建设出份力。”
被唤作张池的年轻人眼中闪过一抹兴奋,鞠躬见礼道:
“谢谢李主任,谢谢各位老师。”
李医生点了点头,忽然问道:
“张池,你想不想去京城中医院工作?”
张池闻言一怔,随即摇头道:
“李主任,感谢您的好意,但我是轧钢厂的职工,还是想留在厂里。”
李医生听了没再多劝,张池虽然不错,可说到底,也就只是不错罢了。
她和张池的师父相交多年,他师傅又刚好精通女子科,所以她的提问,其实已经是在放水了。
不过张池的回答却让李医生身边那位顶着地中海的男医生十分高兴,他抚掌笑道:
“这就对了嘛,还是咱工人阶层最光荣!
张池,我没记错的话,你是五四年由地方上介绍来咱轧钢厂的吧?
那时候你还是农业户口,进了厂以后,才去考的中专?”
张池微笑道:
“没错,吴处长。就连我现在住的屋子,都是厂里当时给分的。
所以我心里一直记着工厂和各位领导对我的照顾和帮助,
我念中专那阵,厂里月月按时发十八块的学徒工资,让我踏踏实实读书,没有后顾之忧。
如今,该到我好好工作报答单位的时候了,所以只要不是组织上硬性调动,我自己是不想离开轧钢厂的。”
吴处长是工人医院医务处的副处长,这时候听了越发高兴,左右看了看笑着说:
“你们瞧瞧,这就是咱工厂自己拉扯出来的工厂子弟!”
又转向张池道:
“所以你中专念完就回来了嘛,工厂就是咱工人的家!
你一直给刘医生当实习,刘医生夸你肯用功,进步快,往后还得继续加油。
恭喜你张池,今儿个考核通过了,打今儿起就是咱红星轧钢厂工人医院中医科的转正医生了。”
张池再度道谢。
吴处长又说:
“你是中专毕业,出来就是干部待遇,拿二十六级三十三块的工资,八级办事员。
今儿一转正,就是二十五级三十七块五,七级办事员了。
往后还得奔着职称使劲,你得知道,中专生高中生毕业干满四年,就能申报科员了,好好干!”
张池高兴地应道:
“是,谢谢吴处长的提点!”
吴处长乐呵呵地说:
“听你师父讲,你刚进厂那年房管科给你的是个门厅改的小屋,又矮又破,连扇窗户都没有,整年见不到日头,又阴又潮没法长住。
所以今儿一早我专程跑了趟房管科寻宋科长,
他说你们那个院儿中院上个月刚腾出来两间,一间厢房一间耳房,一大一小,正合眼下干部岗的分房章程。
过会儿你去房管科取钥匙,再去街道办登个记,那两间屋就归你了!”
说着,还略带得意地瞄了瞄身旁的李医生,虽然他开罪不起这位,可眼下外头的单位还真没工厂来得实惠!
他是医务处的副处长,也是张池师父刘梅的丈夫,对于妻子欣赏的这位踏实好学的弟子,自然愿意关照一二。
闹了半天,都是自己人!
出了考场,张池脸上的笑容又亮堂了不少,
虽说早就知道能过,可真转了正,心里还是高兴得很,舒坦日子总算要开始了。
他没耽搁,径直去了厂办房管科,房子是天大的事。
不出所料,有了医务处副处长提前通过气,他顺顺当当就领到了分房的钥匙和房本,没出什么差池。
回头再去街道登个记就成了。
等跑完房管科,眼看就要到十二点下班时间,心里畅快的张池转身往大门去。
这会儿工厂广播大喇叭里正响着《咱们工人有力量》的调子,
几辆木头门帆布顶的嘎斯汽车轰隆隆地往对面仓库开,驾驶室里的司机个个叼着烟昂着头,一副神气活现的模样。
这年头,就算在八大员里头,驾驶员的身价也是拔尖的,是拿县太爷来都不换的金贵行当。
又瞧见厂保卫处的人扛着枪骑着几匹骡马,在厂房之间巡防。
张池抬起头望了望天,前天京城刮了场沙尘暴,到处都落了一层黄沙,可天还是蓝得透亮,让人看着就舒坦。
虽然刚过完年,可天还是冷得厉害。
只是,这些都不能影响张池的好心情。
和前世对这个时代的刻板印象不同,穿越五年来,张池日子一直过得都不错。
即使是第一年成了东直门外二十里处李家庄的一个农民,也没多苦,
因为上面有五个哥哥在,父母双亲也都在,所以他这个老幺居然没怎么挨过饿,吃得还不错。
父母双亲和五双哥嫂一堆亲侄儿都吃窝头,省下的白面、鸡蛋和肉,都让给身体最弱的他。
张姓在李家庄不是大姓,可因为他老子张粮生了六大金刚,且一家子心齐,
所以日子虽然过得精穷,可走路都是横着的。
第二年,六大金刚中最没用的伪金刚张池进了城,成了非农户口,
并且进了大厂摇身一变成了医生,张家的日子就更宽松起来。
如今已是一九五八年,眼下社会大多还是蒸蒸日上的建设气象。
而且,街面上也不只有灰色、黑色和红色,虽然这些是主流,但同样也有一些姹紫嫣红。
譬如京城百货大楼里,卖绸缎做旗袍和皮鞋的柜台前面,顾客就从没断过。
这两年虽然要艰难一些,但因为之前连续几年都是粮食增产,所以总的来说日子还过得下去。
要不是往后那场大灾荒实在吓人,张池简直能心安理得地在这火红年代过起田园般的舒坦日子。
张池前世也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百姓,除了特长外,其他一切平平无奇。
浑浑噩噩地读了许多年的书,成绩平庸,考了一座二本院校的中医,毕业后医术自然谈不上好。
稀里糊涂熬到三十五岁才在五线城市攒了套新房的首付。
买完就悔了,因为房子买大了,月供压得人喘不过气不说,还没钱装修,压力大得睡不着觉,只能靠刷剧解愁。
结果刷着刷着,一睁眼莫名就回到了五十年代,也不知道是不是跟他爱看年代剧有关。
让一个现代人回到七十年前,还是回到农村,起初的日子别提多别扭。
可后来慢慢适应后,居然觉得也还行。
上辈子活得太累,担子太重,根本没心思去欣赏人生路上的点点滴滴。
每天一睁眼就是房贷、车贷、装修贷,哪来的闲工夫去瞅路边的花花草草。
既然能重来一遭,这辈子,张池想过得轻松自在些,快乐些。
就算是在这全国上下鼓足干劲往前冲的年月,他照样想苟着点。
说到底,他有自知之明,就算穿越了,骨子里依旧是一个升斗小民。
好在,上天终究是公平的,没有少他一个金手指。
不然张池自忖,他绝无可能熬过往后的三年。
虽说这金手指,多少有点不正经。
张池不是打心眼里想过快活自在的好日子吗?
成啊,老天爷能让他快活自在。
只是轻松快乐也要遵守宇宙法则,要能量守恒,
所以张池想要多一分快乐,其他人身上就得多一分负面情绪,这样才能平衡守恒。
正应了那句老话:人的快乐,总是建立在他人的痛苦之上。
张池的这个金手指,就是汲取他人身上的负面情绪,转化成张池自身的快乐。
每积攒到一千点负面情绪,即可抽奖一次,让他快乐到飞起。
只可惜奖品也有点不着调,全是张池上辈子有过的,而且不会改变这个世界历史走向的物品。
譬如,刚穿过来那阵他小心翼翼地作死嘴欠,
挨了几顿哥哥们的揍和村里人的白眼之后,足足耗了一个月才攒够一千负面情绪值,
第一次抽到的大奖就是:
上辈子那套还没装修的毛坯房!
套内一百三十八平米,层高二点八米,容积三百八十六个立方的随身空间。
可惜不是一个农场、超市什么的。
三百八十六个立方能做什么?
能储存三百八十六吨水,或者二百零一吨面粉,或者大概三百三十吨大米。
总之,如果能将这套毛坯房囤积满物资,那么张池就能稳稳当当地过上好几年好日子,
还能接济着李家庄的家人们饿不死。
毕竟刚穿过来休养身子的头一年,连三岁的小侄女都捧着鸡蛋舍不得吃,非要喂到他嘴里。
这份情,张池觉得非还不可。
“看了看”空间里花了四年功夫,已经塞满米面等物资的两间卧室,
张池心里又轻快了,真是让人充满希望的年代啊。
他不贪心,没想大富大贵,只求过得松快惬意、顺顺当当就成,顺便亲眼瞧瞧,这火红而伟大的时代。
张池紧了紧斜挎在身边的解放包,耳边响着激昂的歌曲,迈着昂扬的步伐,走出了轧钢厂的大门。
南锣鼓巷95号院,前清那阵据传是某位王爷的别院,三进三出的大宅子。
如今里头住着二十来户人家,一百多口人,热闹是真热闹,事儿也是真多。
张池五年前还在农村时就知道这院子。
秦家庄有个飞上枝头嫁进来的姑娘叫秦淮茹,他就是奔着这院儿来的——别多想,只是为了更好地收集负面情绪。
赶上厂里从街道接过一批房源,张池挑了95号院当宿舍。
几年下来,四合院给他贡献了数不清的负面情绪值,堪称他的快乐老家。
今儿个从房管科出来,他手里攥着两把新钥匙,
一把是东厢房边上的北厢房,一把是正房边上的东耳房,一大一小加起来三十多平方,比原先那鸽子笼强了不知多少。
北厢房窗子推开就能看见院里那棵老槐树,耳房收拾收拾能当灶房使。
最要紧的是两间都有正经窗户,住人才算有了人样。
张池先回老屋收拾铺盖。
东西不多,几件衣裳、几本医书、一盏煤油灯、一个搪瓷缸子,一趟就搬完了。
站在空荡荡的屋里,他最后扫了一眼墙角那块常年渗水洇出来的黑斑——住了四年,多少有点感情。
不过也就那么一瞬,他就出了门。人往高处走,谁还留恋地窖子?
新屋子还得等街道签字盖戳,先去食堂填饱肚子。
等到了第一食堂,正好赶上下班铃响,工人乌泱泱地往食堂涌。
打饭窗口前排起了长队,张池规规矩矩站到队尾。
等了约摸一盏茶工夫,轮到他了。
“两个白面,一份油渣白菜,一份土豆丝。”
窗口里正抡大勺的人猛地探出脑袋——小眼睛、瓜皮头,脸上疙疙瘩瘩的,不是傻柱是谁?
傻柱一瞧是张池,咧嘴乐了:
“哟,池子!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往日不都让护士姑娘帮你捎吗?”
嘴上热闹,手里的勺却悄悄一抖,几片白花花的肥肉就滑了回去。
负面情绪+8。
张池瞅得真切,不急不恼:
“柱子哥,今儿去参加考核来着。”
傻柱手里饭勺一顿:
“那……考过了?”
“菜先落饭盒里再问话。”
张池笑眯眯道,
“你瞧咱大院一百来号人,就我一人规规矩矩管你叫柱子哥,连雨水都管你叫傻哥。
你要好意思给我颠勺,回头我也跟着叫,你可别怨我。”
负面情绪+6,+7,+8……
傻柱被戳穿心思,嘿嘿笑着把饭菜扣进饭盒里,又多舀了半勺油渣:
“得,你可别跟那些王八蛋学!真转正了?”
“转正了。
七级办事员,跟你一样,三十七块五。
厂里还给分了两间房,北厢房挨着贾家,耳房挨着你们何家。”
“嘿——”
傻柱脸上的笑有点撑不住了。
负面情绪+16,+17,+18……
他在食堂起早贪黑干了七八年,好不容易熬到三十七块五,这孙子实习一年就追上了。
再一听两间房,心里更不是滋味——他住了二十多年还跟妹妹挤一间屋呢。
可傻柱就是傻柱,转眼就换了副幸灾乐祸的神色:
“池子,我可提醒你,你这两间房一拿,贾大妈那边眼珠子得瞪出血来。
他们家五口人就挤一间,早盯上北厢房了。”
张池扒了口饭:“小当还不满一岁呢。”
“不满一岁也是人哪!”
傻柱说得眉飞色舞,
“越小越能闹腾!我跟你说,他们家眼下就跟火药桶似的,一点就着!”
张池笑了笑没接茬,端起饭盒道:
“没事。昨儿半夜我去东单菜市场排队抢了块五花肉,今儿晚上搬家,请老太太过来吃碗大肉面暖灶。”
傻柱愣了一瞬,随即把大腿拍得啪啪响:
“池子啊池子,我说你怎么这么沉得住气!
原来在这儿等着呢!有老太太坐镇,贾大妈就是有三头六臂也得乖乖的!成成成,我算服了!”
负面情绪值在脑海里闪个不停。
张池嘴角微翘,没再多说。
傻柱嘴上乐呵,心里未必真替他高兴——
他和贾东旭媳妇秦淮茹有点不清不楚,平日里带饭干活没少干,贾家要是占不着房,他心里多少也不自在。
张池把饭吃得干干净净,涮了饭盒招呼一声就走了。
傻柱看着他的背影犹豫了一会儿,决定先不跟贾家说这事。
人家房本都到手了,闹能闹出什么名堂?再说了,他也想看看贾家老太太被聋老太太压着时的热闹场面。
张池出了食堂,拐去工人医院,想当面跟师父报喜。
工人医院在厂区东边,两层的灰楼。
二楼中医科走廊里还亮着灯,张池一路跟护士点头打招呼,径直走到最里头那间挂了“中医科主任办公室”牌子的门前。
“师父,我回来了!”
刘梅正看脉案,闻声摘下眼镜,看着门口脸上泛光的徒弟,嘴角有了笑意:
“考过了?”
“考过了!吴叔还帮我去房管科说了话,分了两间房。
师父,谢谢您,也谢谢吴叔。”
刘梅摆摆手:
“你吴叔就这点本事,跑跑腿还行。”
她顿了顿,
“转正了,房子也有了,往后踏踏实实把心思放在学问上。
咱们厂连职工带家属好几万人,六个食堂一天到晚不断人,下游还有配套厂子,病人多疑难杂症就多,对你来说是最好的磨刀石。
书本背得再熟,不上临床就跟没学一样。”
“师父,我记住了。”
在学本事这件事上,张池没有金手指可仰仗。
前世那点水平糊弄外行还行,真上了临床不够看。
穿越四五年来,他白天跟师父学,晚上啃医书,一天没敢落下,如今才算刚摸到门槛。
“跟我再学三年吧。”
刘梅语气平淡,
“你底子已经能独立应诊了,但中医这行,光进门远远不够。
三年之后你再单飞,我心里才有底。”
张池心里一热,立刻搬了木凳在师父旁边坐下,打开笔记本准备记录。
师父的丈夫是医务处副处长,他头上一直有把伞罩着,不用急着进临床挣工分,能安心跟着学真本事。
换成别人,转正第一天就得被安排得团团转,哪有时间沉淀?
一下午,刘梅接诊了七八个病人,每看完一个就从头到尾给张池复盘,从望闻问切到方药配伍,一处不落。
张池手里的笔没停过,等快下班时,笔记本写了小半本。
刘梅合上最后一份病历,看了眼他的字迹,微微颔首:
“你学东西确实快。有些孩子打小泡在药房里长大,底子比你厚。
但你有个好处——同样的错不犯第二遍。这比什么都强。”
“师父放心,我一定不辜负您栽培。”
刘梅瞅了眼表,从抽屉里摸出一张花花绿绿的票子:
“你师公上个月得了张自行车票,我也用不上。
你刚分了房,往后上下班来回不方便,买辆车去吧。”
张池刚要推让,刘梅抬手制止:
“别来这套虚的,收下,赶紧回去收拾屋子。”
张池接过那张自行车票,小心翼翼夹进笔记本里,又朝师父鞠了一躬才转身出门。
他把笔记本紧紧按在解放包上,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
这年头的自行车比后世的小轿车还稀罕,一辆“飞鸽”二八大杠一百五六十块,还得有工业券,光有钱没票跑断腿也买不着。
他一个月三十七块五,攒四个月不吃不喝才够。
师父给的这张票,等于直接送了他大半家当。
一路不时有护士姐姐跟他打招呼,张池笑着回应,脚步轻快得像踩在棉花上。
厂区大喇叭里正响着《没有共产*就没有新中国》,远处轧钢车间轰隆隆的闷响让脚下地面微微发颤。
张池站在路边看了一小会儿,深深吸了口气。
空气里有铁锈味和煤烟味,不太好闻,可他觉得这味道实在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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