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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矿三号坑道深四百二十丈。这个数谁量的没人知道。老周头说他师父那会儿就是这数,他师父的师父也这么说。具体多少丈没人真去量过。量了干啥?又不能多卖钱。再往下走听说有东西,啥东西没人讲,讲了也没人信。
往下走头一百丈有光。说是光其实是屁大个亮斑,铜钱那么大挂在头顶晃。再往下就得点灯。油灯三丈一盏,照出来的光黄不拉叽的。影子拉得老长,有的歪有的弯,跟鬼似的。有人说半夜看见自己影子动了,吓得尿了裤子,第二天讲没人信。
三百丈往下没灯。
黑。伸手不见五指那种黑。
矿道里全是石头,湿气重。衣服贴在身上黏糊糊的。汗从脊梁沟往下淌,滴在镐把子上啪嗒啪嗒响。有人往地上吐口水,踩一脚蹭开了,臭味混着潮气熏得人眼睛疼。
沈牧蹲在坑道最深处,镐头搁膝盖上,盯着面前这块石头看。
石头不对劲。
他干这活仨月了。每天凿十二个时辰,凿完过秤,过完秤吃饭,吃完饭回来接着凿。三号坑道这块地方的矿脉他门儿清——青灰色的矿石,硬得很,一镐头下去蹦火星子,震得虎口发麻。凿完的矿石拿去炼,说是能炼出灵晶。灵晶啥样他没见过,听人说指甲盖大的一块值二两银子。
二两银子能买啥?三斤米,两斤肉,一包盐。够吃半个月。
但面前这块不是。
颜色深,发黑。表面的纹路歪歪扭扭的,像谁拿指甲在上面划拉过。沈牧伸手摸了一下。
凉的。
不是普通石头那种凉,是那种凉到骨头缝里的感觉。他把手缩回来,掌心里有点发麻。
操。
他骂了一句,继续凿。不管了,先干活。
今天得凿够三十筐。差一筐赵黑子又得踹人。昨儿老刘头差了两筐,被踹了一脚肋骨,到现在还在铺上躺着起不来。老刘头说肋骨断了两根,说话都带喘。沈牧给他倒了碗水,老刘头喝了半碗又吐出来,水里带血丝。
镐头砸下去。
石头蹦起来一块,打在小臂上,一道白印子。沈牧呲牙,吐了口唾沫搓搓手,继续凿。
旁边的陆小满凑过来。
瞅啥呢?
没瞅啥。
放屁。你蹲这儿半天了,一镐头没动。
沈牧没搭理他。
陆小满也不在乎,自顾自蹲下来,顺着沈牧的目光看那块石头。
诶,这块确实不一样。颜色深。
嗯。
纹路也邪性。你看这像不像个字?
沈牧瞥了一眼。确实像。歪歪扭扭的,像是某种符号。但他不认识。
别看了,干活。
你手咋了?
啥?
手。在抖。
沈牧低头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不是累的那种抖,是从掌心里往外颤的那种。他把镐头攥紧。
没事。
放屁,脸都白了。
我说没事。
陆小满嘟囔了一句,站起来继续凿。边凿边叨叨。
我跟你说啊,昨儿个晚上我做梦了。
梦见啥了?
梦见我娘了。她跟我说,别在下层干,下层死人多。
你娘在哪个矿?
死了。三年前。落星宗除名的时候,她没活路,去外头的野矿干,塌方埋了。
沈牧没吭声。
野矿没人管,塌了就塌了,连尸首都刨不出来。他想起他爹。他爹也是死在矿里,不过不是在野矿,是在落星宗的矿。他爹死的时候他八岁。他娘说爹是累死的,干到半夜,头栽进矿车里,就再没起来。
我跟你说这个干啥。陆小满摇摇头,干活干活。
镐头砸石头的声音在矿道里回荡。叮叮当当的,跟丧钟似的。
沈牧凿了半个时辰,手心又开始麻。不是累的。是那种从里头往外渗的麻。他停下来,把手摊开。掌心发红。不是磨的那种红,是像有东西在皮肤底下走。
操。他又骂了一句,把手攥起来。不对劲。从碰了那块黑石头开始就不对劲。
下午过秤的时候,赵黑子盯着他看了半天。
手咋了?
磨的。
赵黑子哼了一声。别死在这儿。死一个少一个,这个月的口粮还省了。
沈牧没搭理他。赵黑子也不在乎,转身走了。嘴里嚼着东西,酸臭味飘过来。又是肉。矿上禁肉,但赵黑子天天吃。谁也不敢问。赵黑子是管事的侄子,谁问谁找死。
陆小满凑过来压着嗓子说。***又吃肉了。闻见没?肉汤热第二遍那味儿。上回他娘从家里捎来的酱肉,吃了三天,每顿热一遍,到第三天那个味儿,操,整个矿道都是那个味儿。
走走走。沈牧催他。
走走走,催命呢。
傍晚收工。
沈牧绕了条废矿道往上爬。那条道早没人走了,黑灯瞎火的。他不知道为什么总走这条路,可能是图清净。走到半道儿,掌心的麻又上来了。
这次不一样。是跳。
一下一下的,跟心跳一个节奏。但比心跳慢。隔三四下才跳一回。
沈牧停下来,把手摊开。
纹路。
掌心的纹路变了。昨儿还浅,今天深了。像有东西在皮肤底下走。他盯着看了三息。
光。
淡青白色的光,在纹路里走。
操。操。操。
沈牧把手攥起来。指甲掐进掌心里。旁边有老鼠吱吱叫。废矿道里全是蜘蛛网,黏在脸上痒得很。他没再管那光,往上爬。
爬到上层天都黑透了。苦役棚里点了油灯,昏黄昏黄的。十几个人挤在铺上,谁也不说话。陆小满已经在铺上躺着了,嘴里还在嚼。
回来了。
嗯。
手咋了?一直搓。
痒。
痒?
别管。
陆小满翻了个身,面冲墙。过了一会儿说隔壁铺老周头讲他在外头有个闺女,十四了,长得像她娘。每年攒的工钱有一半寄回去,说给闺女攒嫁妆。
然后呢?
我觉得他扯淡呢。他哪来的闺女?连婆娘都没有。上回老周头还说他闺女会绣花。绣的啥?绣鸳鸯。操,老周头连针线都没摸过。
沈牧没吭声。躺在铺上,把手压在胸口。掌心的光还在跳。一下一下的。隔壁铺咳嗽声又响了。老周头咳了半年了,天天晚上咳,咳得整个棚子都跟着震。有人骂了一句让他小点声,老周头咳得更厉害了。
沈牧闭上眼。
那块黑石头里到底有啥?那个纹路是怎么回事?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
从碰了那块石头开始,他的命就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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