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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考的最后一门结束铃响起来的时候,我放下了手中的笔,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终于结束了这几年来那暗沉沉的生活,可以迎接自由的暑假了。我们没有毕业旅行,没有彻夜的聚会,大多直接回了家。暑假很无聊,我每天在家玩玩手机,偶尔给戴安发几条消息。毕竟她是我初中三年唯一的朋友,那次腿受伤她照顾我的日子,我一直记着。只可惜我和她不是一路人,她稳稳当当考上了市里的重点高中,而我成绩一直排在末尾,连普通高中的分数线都够不着,最后只能去读城区里的一所职业高中。
虽然要和戴安分开了,但我其实也没有多难过,心底反倒藏着一丝期待。我期待的不是职高的校园生活,不是新的课程新的老师,而是我终于可以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了。
初中三年,我长久活在王家豪和柳沁语的阴影里,整日陷在哄笑声中,被刻在骨子里的畏缩和惶恐层层裹住。那些不堪的记忆像一块洗不净的印记,无论走到哪里,都好像能感觉到他人若有若无的目光。所以当我知道我要去一所几乎没有初中同学的职高时,心里松了一大口气。到了新班级,没有人知道我过去的狼狈,没有人知道我被霸凌过,没有人知道我曾经连走路都贴着墙根。我可以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不惹事,不说话,平平安安过完这三年。
暑假过得飞快,快到我还没来得及好好消化“终于解脱“的心情,就到了职高新生报到的日子。
我去得不算早,到达教学楼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夕阳斜斜地撞在教学楼的玻璃上,把走廊染成一片暖黄,这里有着陌生的、属于新校园的宁静。我找到自己的班级,教室门半开着,里面已经来了几个同学,都在各自找座位,三三两两地说着话,声音很轻,没有我熟悉的、让人头皮发麻的起哄和喧闹。
我迈着缓慢的步伐走进教室,下意识环顾四周,目光掠过每一张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希望没有一个认识我的人。
一排看过去,陌生的面孔,陌生的神态,没有人看向我,也没有人露出一点熟悉的、带着戏谑的表情,大家都平静的做着自己的事。
这一刻我悬着的心,实实在在地往下沉了沉,彻底松了一口气:真好,真的太好了!
这里没有人认识我。没有人知道叶瑶婕是谁,没有人知道我曾经那窘迫的过去和一些难听的外号。我终于可以,重新开始了。
我压着嘴角忍不住的、轻微的笑意。因为刚开学,位置可以随意挑选,我径直朝着教室最里面、靠窗的那一排位置走了过去,那儿比较安静,没有走廊的吵闹,还能看见窗外的风景,享受夏天的微风。更重要的是,不会有人轻易注意到我,我可以安安稳稳待在自己的小空间里,不被打扰。
座位的椅子是普通的塑料椅,桌面擦得还算干净,我把书包往桌洞里塞了塞,掏出手机,解锁又锁屏,锁屏又解锁,时不时看看窗外的夕阳,又低头扫一眼桌角放着的、新发的空白书本。心底生出从未有过的松弛惬意,无需时刻戒备,也没有了时时刻刻提防未知风波的慌乱。
我以为这个夏天,这个新的教室,会就这样开启我全新的生活,直到教室的门,又被人轻轻推开了。
我原本没在意,依旧低头看着手机,直到门口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步子放得很慢,落脚都特意放轻了声音,那放不开的谨小慎微,和我刚进门时的样子几乎一模一样。我抬眼往门口瞥去,就是这一眼,让我划动的屏幕的动作戛然而止,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咒语一样,只剩下翻涌的错愕。
门口的光影交界处正站着一个男生,身上穿的白短袖的布料被洗得软塌,个子不高,身形瘦瘦的,头发软软地贴在额前,眼神里带着和我一样的、陌生环境里的局促和不安。他进门之后,站在门口,先停下脚步,目光缓慢地、谨慎地,把整个教室里的人,从头到尾扫了一遍。他在找空位,在找有没有认识的人。
而他的目光扫过教室角落的时候,毫无预兆地和我的目光,直直地撞在了一起,我和他四目相对,没有任何缓冲,没有任何躲闪的余地,就那样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彼此的脸,时间好像在那一秒钟静止了。
我整个人都愣在了那里,眼睛猛地睁大,脑子里一片空白,闪过的第一句心里话是:怎么他会跟我在同一个班级?
叶致远,站在门口的人是叶致远,我的初中同学。
而在我反应过来的同一秒,我看到叶致远也愣住了。他原本就带着局促的眼睛,立刻缩了一下,脸上的血色好像又褪下去了几分,整个人都僵在门口,像被人定住了一样。
我们两个人,就隔着半个教室的距离,在夕阳的光里,傻傻地对视了一秒。他那双眼睛里全是慌乱——瞳孔猛地一缩,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一样,然后我们又几乎是同步的,飞快地挪开了视线,不敢继续对视。他整个人僵在了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没有推,也没有松。
我猛地低下头,死死盯着手机漆黑的屏幕,呼吸都乱了半拍,脸颊不受控制地有点发烫,不是害羞,是尴尬。
是那种满心以为自己踏入了绝对安全、绝对没有人认识的新环境里,突然撞到了唯一一个,知道你所有不堪过去的人,那种无处遁形的、浑身不自在的尴尬。
我和叶致远,初中三年从来都没有说过任何一句话,和他是没有一丁半点的交际。我们不是朋友,不是同桌,我和他只是普通不能再普通的同学,顶多算是两个认识的人。我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同一个姓,以及同一个被王家豪肆意欺凌、随意取笑的对象。
初中的时候,王家豪最喜欢拿我们两都是姓叶的来起哄。那时候他还没把所有的恶意都放在叶致远身上,柳沁语还在学校,两个人一唱一和,最喜欢在走廊里、在课间、在全班同学都在的时候,突然指着我和叶致远,大声地嘲笑道:“哎,叶致远,你老婆来了。”“叶瑶婕,你老公在那边呢,不过去打个招呼?”“你们两个都姓叶,天生一对啊,干脆凑一对算了。”
那些难听的话轻浮刺耳,每一次响起,我都恨得咬牙切齿,但又无可奈何,我也只能低着头,加快脚步走开,假装没听见,而叶致远,会比我更慌,更无措,他会涨红着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要么站在原地手足无措,要么低着头飞快地跑掉。
我们都是王家豪的取乐对象,都是被霸凌的人,只是我们的遭遇,不太一样。
自从初二下学期柳沁语企图栽赃我被班主任揭穿转学之后,王家豪就没了搭伙的人,再加上有戴安保护着我,所以从初三上学期开始,王家豪就很少再找我的麻烦,很少再拿我开玩笑,更不敢再对我动手动脚。他所有的不满,所有的恶意,所有无处宣泄的戾气和暴躁情绪也就完完全全的转移到了叶致远的身上。
那一段日子,我至今想起来,都觉得心里发闷。
王家豪好像把之前没能在我身上发泄完的火气,把所有的恶劣心思,全都用在了叶致远身上,言语羞辱都只是家常便饭。课间的时候,王家豪会故意走到叶致远的座位旁边,用嘲讽的语气说他长得窝囊,说他性格软得像面团,说他一辈子都没出息。周围围着几个跟着王家豪混的男生,一起哄笑,声音很大,全班都能听见。
叶致远从来都不敢反驳,他就坐在座位上,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笔,肩膀微微发抖,一声不吭地忍着。无论王家豪说得多难听,他都不顶嘴,不抬头,不反抗。他在班里没有朋友,没有人帮他说话,没有人会像戴安保护我一样,站出来保护他。他就一个人,默默承受着王家豪日复一日的欺负。
我同情他,可怜他,因为我太明白那种被人围着取笑、却无力反抗的感觉了。我知道那种抬不起头的自卑,知道那种听到起哄声就浑身紧绷的恐惧,知道那种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要被人随意践踏尊严的委屈。
可我那时候,自身难保。我刚刚从柳沁语的阴影里逃出来,刚刚靠着戴安的保护过上了一点不被打扰的日子。我害怕,害怕我一旦帮叶致远说一句话,一旦表现出一点同情,王家豪就会再次把矛头对准我,就会重新把我拉回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里。我很弱小,根本没有能力像戴安一样去保护其他人,而且他们本就喜欢拿我和叶致远来开玩笑,我更不可能去保护他。
所以我大多数时候,只能和班里其他看热闹的同学一样,装作没看见,低下头,假装在看书,假装什么都没听到。我有时候甚至会偷偷觉得,幸好王家豪的目标变成了叶致远,这下他注意力也应该都在叶致远身上,不会再来骚扰 我了。现在想起来,那点隐秘的、自私的念头,让我至今都觉得心里不舒服。
都说兔子急了还咬人,叶致远也不例外。他的爆发,是在一个很普通的课间。这件事是戴安悄悄跟我说的,她说:“前一天夜里,寝室熄灯之后,王家豪故意找叶致远的麻烦,两个人在寝室里打了一架。”具体是为了什么?戴安没说太清楚,只知道那一次在寝室打架,王家豪没占到便宜,甚至可以说吃了亏,心里很不舒服。
向来高傲自负的王家豪,怎么可能咽得下这口气。所以第二天一早,他从起床开始,就憋着一肚子火,一心想着要找回场子,要在所有人面前,把叶致远按下去,让他知道,谁才是班里不能惹的人。
那天的大课间,班里人很多,走廊里也都是走动的同学。我正好在座位上收拾东西,一抬头,就看见王家豪气势汹汹地走到了叶致远的座位旁边,叶致远那时候正低着头,在写作业,完全没料到王家豪会直接过来。
王家豪二话不说,伸手就狠狠推在了叶致远的锁骨上,力气很大,叶致远整个人都被推得往椅背上撞了一下,手里的笔都掉在了地上。
周围同学的好奇心被王家豪的这一动作吸引,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等着看热闹。我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坐在座位上看着前面的动静。
叶致远抬起头,看着王家豪,眼睛里是压抑了许久的恐惧,还有一点藏不住的怒火,他忍了太久了,日复一日的羞辱,日复一日的无视和践踏,就算是性格再懦弱、再怎么能忍让的人,也总有忍无可忍的那一天。
王家豪看着他抬头,还想伸手再推,嘴里骂骂咧咧地放着狠话,就在王家豪的手再次伸过来的时候,这一次叶致远没有躲,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抓住了王家豪的胳膊,两个人瞬间就扭打在了一起。没有什么章法,就是男生之间最直接的推搡、拉扯、厮打。王家豪平日里虽然是一副嚣张跋扈的样子,可真的打起来,他反而没那么能打。
不过几分钟的拉扯,叶致远直接把王家豪按在了教室的地面上。叶致远的个子要比王家豪稍微高点,所以我想在力量上也该高过王家豪一点。
他整个人压着王家豪的胳膊,让他动弹不得,王家豪在地上涨红了脸,拼命挣扎,却怎么都翻不过身。周围的同学都炸开了,起哄声、惊呼声连成一片,所有人都围了过来,没有一个人上前拉架,全都在看热闹,对着地上的两个人指指点点。
我坐在座位上,看着被按在地上的王家豪,看着他平日里不可一世的脸上,满是愤怒和狼狈,我心里没有丝毫的同情,反而涌起了一股压抑了很久的、畅快的感觉,真的很解气。这个欺负了我整整两年,让我抬不起头,让我无数次感到羞耻的人,终于也有被人按在地上、气急败坏的一天。
我就那样坐在角落里,看着他吃瘪,看着他丢人,心里那股堵了很久的闷气,好像散了一大半。就在场面越来越乱的时候,戴安从人群外面挤了进来。
戴安向来是个有正义感的人,他看不惯这种打架闹事的场面,更看不惯一群人围着看热闹、却没人拉架的样子。她立刻上前,用力拉开了还压在王家豪身上的叶致远,把两个人硬生生分开了。
叶致远被拉开的时候,胸口剧烈起伏着,脸上还有点红印,眼睛里的怒火还没消下去。
而王家豪从地上爬起来,衣服皱巴巴的,头发也乱了,脸上全是丢尽脸面的暴怒。他看着周围同学对着他那戏谑的目光,从没想过自己这辈子会有这么丢人的时候。本来今天挑事是为了给自己找回面子,没想到一向被他踩在脚下的叶致远又给按在地上打,这口气,他无论如何都咽不下去。
他站起身,红着眼,还要冲上去打叶致远,非要把这个场子找回来不可。就在他刚冲出去一步的时候,教室门口,传来了班主任冰冷又严厉的声音:“你们在干什么!”
班主任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脸色铁青地看着教室里乱作一团的场面,看着衣衫不整、满脸怒气的王家豪和叶致远。霎时间所有人都安静了,围观看热闹的同学,立刻如鸟兽散,飞快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那一天,班主任把王家豪和叶致远,狠狠训斥了整整一节课。当着全班的面,把两个人的错误翻来覆去地说,语气重得吓人。最后还不解气,让他们两个人放学后,绕着操场蛙跳一整圈,罚他们好好反省。
我以为经过班主任这么严厉的震慑,王家豪总该收敛一点,应该不会再找叶致远的麻烦,可终究是狗改不了吃屎。因为他学习成绩很好,班主任向来对他寄予厚望,就算他犯了错,也总会念着他的成绩,手下留情。可他的坏心思,从来都不会因为一次惩罚就消失。
被叶致远按在地上打,被班主任当众训斥,还被罚蛙跳,对他来说不是反省,而是奇耻大辱。他不敢再在教室里明目张胆地和叶致远打架,不敢再当着老师同学的面欺负人,可他把所有的报复,都转到了暗地里。
班里有几个学习很差、整天游手好闲的男生,属于班里的小混混,平日里作业不会写,考试全靠抄,而王家豪的作业,就是他们唯一的指望。他们平日里就围着王家豪转,跟着他起哄,听他的话,指望他给他们抄作业,帮他们应付老师。
我心里清楚,一定是王家豪在背后怂恿了他们,给他们使了眼色,许了好处。从那之后,叶致远的日子非但没有变好,反而变得更糟了。王家豪现在自己不出面,却指使着那几个男生,变本加厉地找叶致远的麻烦。
我不止一次,在课间的时候,看见那几个男生围在叶致远的座位旁边,推搡他,抢他的书本,藏他的文具,用更难听的话羞辱他。而王家豪就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时不时往这边看一眼,嘴角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最让我心里发沉的一次,是在一个午休的课间,我从厕所回来,远远地就看见那几个男生一左一右地架着叶致远的胳膊,半拉半推地把他往教学楼尽头的男厕所里带。
叶致远在挣扎,在反抗,可他一个人根本拗不过四个男生。他的脸苍白得吓人,眼神里满是绝望和恐惧,却不敢大声呼救,只能被他们硬生生拖进了厕所里,随后厕所的门便被重重地关上。
外面路过的同学,都看见了,却没有一个人上前,没有一个人去告诉老师,全都低着头,快步走开了。
我站在走廊的拐角处,看着那扇紧闭的厕所门,手脚都有点发凉。我知道里面会发生什么,无非就是殴打,辱骂,威胁,更多的是见不得光的欺辱。
我静静伫立在原地许久,直到那几个男生吹着口哨,若无其事地从厕所里走出来,说说笑笑,好像刚才做了一件多么有趣的事情。
又过了好一会儿,叶致远才从厕所里走出来。他低着头,头发乱糟糟的,衣服领口被扯得歪歪扭扭,脸颊上有一点淡淡的红印,走路的姿势都有点不自然。他全程都没有抬头,贴着墙根,一步一步地走回教室,背影单薄得,好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我当时看着他落寞无助的背影,说老实话心里的同情和无力感涌得满满的,他真的太可怜了。他和我一样从头到尾,什么都没做错,只是性格内向了一点,懦弱了一点,没有背景,没有朋友,就成了王家豪发泄情绪满足虚荣心的工具,成了所有人都可以随意践踏的对象。
我忽然又想起,那也是在课间,也是王家豪在起哄,我的笔被撞到了地上,滚出去好远,没有人弯腰。我蹲下来自己捡的时候,发现少了一支,找了一圈都没找到。可后来起哄声散了,我回到座位上,那支笔端端正正放在我课本旁边。
我没有回头看他。我知道是他,但我不敢回头看。
思绪被拉回现实,我依旧坐在职高教室靠窗的座位上,低着头,死死盯着手机屏幕,耳朵却不受控制地留意着教室里的动静。我能听到,叶致远轻轻的脚步声,朝着教室后面走了过来。他没有往中间坐,也没有往前排坐,和我一样,他也选择了教室角落里、人最少、最不显眼的位置。
他的脚步,在我斜前方的那个空位停了下来。然后我听到了轻轻地放下书包的声音,听到了椅子被拉开又被轻轻合上的声音。他坐在了离我不远的位置,不过这个时候教室的空位也不多了,可能他也找不到什么好的位置。
我依旧没敢抬头,没敢看他,浑身还是有点不自在的尴尬。毕竟我们是初中里,唯一共享过那段最不堪、最黑暗的回忆的人。我们都知道,彼此在初中里,过得有多卑微,有多抬不起头。
换做是任何一个其他的初中同学,出现在这里,我都会恐慌,害怕我的过去被揭开,害怕我在新学校里,再次变成别人取笑的对象,害怕我好不容易盼来的新生活,再次泡汤。
不过这个人是叶致远,所以我的心里没有多少害怕,更多的只是尴尬。
因为以我对他的了解,我想他比任何人都想要抹去初中那段受尽欺凌的过往,极力想要隐藏所有不堪,永远不再提起,永远不让任何人知道,所以他怎么可能会把我的事情说出去给别人听,让我陷入为难。我有时候还会觉得,就算班里有人问起他认不认识我,他都会摇摇头,说不熟,说只是普通的初中同学,不会多说一句多余的话。
想到这里,我紧绷的神经慢慢松了下来。那支笔的事又浮上来了——端端正正放在我课本旁边,像他此刻坐在这里一样安静,不打扰。我们像两条同时沉下去又被同一片水面托住的鱼,各自挣扎,互相看见,但谁也没有力气伸手拉对方一把。
现在我们都爬上了岸。在新的地方,换了新的空气,只是回头一看,旁边站着的人还是那个在水底见过的人。尴尬还在,可心里横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像是亲近,更像是认识了很久的陌生人,知道彼此最不好看的样子,但谁都不会提。
我轻轻抬眼看向窗外,夕阳已经沉下去了大半,天空被染成了炽热的橘红色落在我桌角那本空白的新书封面上,风从窗缝里吹进来,带着傍晚的凉意,拂过脸颊格外舒心。我身后的斜前方,叶致远正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书本。我们就那样,隔着一个过道的距离,安安静静地坐着,在久违的岸边呼吸着同一阵晚风。
夏风吹过窗边,把书页轻轻吹起一角。我的高中生活,就这样在一场猝不及防的相遇里,正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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