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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朔知道郑雨儿。此人的历史记载只是一笔带过,却是金史上的一道暗影:身为皇帝的贴身内侍,竟是郑王的密谍,毒蛇一般潜伏在皇帝身边。他或许入宫前就是郑王的人,或许是被利诱收买,或许是被威胁逼迫,或许…历史的真相谁又知道呢?
想想都不寒而栗。金朝的权力之争到了这种地步,皇帝夜里能睡安稳吗?
此时皇帝为何震怒?李朔猜测,不仅是因为出现了第二个郑雨儿,更因为身边人连续的背叛,让他丢了天子的脸面,甚至感到了威胁。
问题是,郑雨儿两年前就被凌迟处死。难道他的惨烈下场,还不足以震慑后来者?还有人敢作大死的逆龙鳞?这是真勇呢,还是心存侥幸?还是逼不得已,不得不干?
李朔正想到这里,一个清脆动听、妙若琴音的圆润声音响起:
“官家无须动怒,此事妾身已在密查。自古觊觎大位、丧心病狂者史不绝书,我朝也难以避免。就算是玉帝佛祖,身边还有邪魔外道呢。何况官家是天子?古来的圣贤明君,哪个身边没有宵小?宫中这么多人,若真是铁板一块,那反倒是怪事了…”
李朔立刻断定,这个说话的女子一定是便宜姐姐李师儿…不对,她已被赐名李诗语。
只因她的声音不但美妙,还很有特色。能从声音中听出一丝理性、自信、聪慧的力量,带着难以言说的音韵感。而李师儿的历史记载,说她声音清亮、聪慧过人。
这就对上了。
皇帝听到她的话,显然怒意稍敛。从殿门口宫人脸上放松下来的表情可知,皇帝被便宜姐姐安抚住了情绪。
李新喜这才松了口气。官家能息怒,他就能入内禀报了。他示意李朔在殿外跪下,然后躬身入殿,蹀躞着步子急趋几步,跪倒禀报道:
“回禀官家,外戚白身、陇西李朔传到,正在殿外候见,请旨。”
一个威严清朗的声音道:“宣进。”
紧接着那个美妙的女声微喜道:“六郎到了。”
谒者当即唱道:“传外戚白身、陇西李朔觐见!”
殿外的李朔深吸一口气,不疾不徐的站起来,身子微躬头微低的进入瑶光殿,立刻感到冰意清冷、水气凉人,浑身暑气顿消。刚走几步,就有两个宫人卷起珠帘,让他通过。
少年如入兰芷之室,鼻端香气扑鼻,倏然神清气爽。眼睛余光看那两侧宫人罗列,珠帘生辉,锦屏如画,香炉氤氲,鼎彝古朴,卷帙玄微。
恰好太液池的湖风飒然而来,吹的轩窗外的绯红夏花蹁跹入殿。幔帐浮动,流苏摇曳,宝光荡漾,熏烟迷离。殿角悬挂的玉振、风磬、竹铎,闻风次第响起,或清越,或悠然,或空疏,犹如天籁之音。
少年也被夕风吹得衣袂飞扬。他不能抬头,只能低头看着光可鉴影的地面,蹀躞着趋步上前,就好像一只快要起飞的白鹤。
这几步很短,好像又很长。
周围很是安静,宫人们一声咳嗽也无。只有天籁声、铜漏滴水声、李朔自己的脚步声。
入殿前趋不过十步,前面就出现一个锦垫。与此同时谒者唱道:“拜!”
李朔赶紧扶扶并不存在的冠带,推金山倒玉柱的肃然下拜,叩首之际清声贺道:
“陇西野人李朔,拜见皇帝陛下,圣躬万福!”
之前的示恩制书只是‘拟封’,尚未正式诰封爵位。所以他的身份还是白身。何为白身?不是没有官职,而是没有官籍。
从未做官的人,被削籍除名的前官员,面圣不能称臣。没有诰命的、或者诰命被革除的,面圣不能称妾。
没错,你想称臣称妾都没有资格。李朔尚无官籍爵位,即便是外戚也不能称臣。
那如何自称呢?可以自称小人、草民、小民、野人。若是女子,可自称小女子、民妇、民女、愚妇。
李朔自称野人。其实野人也不能随便用,应该是士人、隐士、道士用的。李朔这么自称,是表示自己属于士。
李朔报陇西郡望。那是因为皇帝封李湘为陇西郡公,是抬高李氏门第,定籍陇西。那么按照大金的规矩,从此李家就是陇西李氏,而不是安州李氏。
这是政治。就算李朔不认陇西郡望,那也不行。
此时李朔一拜毕,接着站起来先退一步,然后先前一步的同时再次展臂下拜。这一次下拜,就没有再起身,而是以手贴地,以额碰手,静止不动的候旨。
皇帝让起才能起,皇帝不吱声你就一直跪着。两拜,这还是私下单独召见的“小礼”。
随即一个温和的声音从前上方传来:“平身吧,赐座。”
内侍立刻搬来一个锦绸杌子,轻轻放在李朔身边。
“谢陛下。”李朔站起来,低头拱手道:“野人不敢受。”
他没有称官家。因为在金朝,官家只是民间、内廷对皇帝的口头俗称。他是被传召入对的外人,当然要称陛下。
女子的笑声响起:“官家,你看妾身这个幼弟,居然自称野人,真是少年老成。”
皇帝的声音也带着笑意,似乎心情变得好起来,语气和蔼地说道:“坐下说话,无须拘束。”
直到此时,李朔都不知道皇帝和李妃长得什么样。只能看到前方两双脚。
一双显然是男足,但没有穿金国特有的描花金锦靴,而是穿着谢公屐。另一双是女足,在男足左侧,虽不敢穿露脚的木屐,却穿着清凉透气的浅口珠履。
而周围的侍从,大热天还是穿着深统的、女真特色的尖头乌皮靴。
“野人谢陛下赐。”
李朔这才谢恩坐下,但只是坐了半个屁股,眼帘微垂的看着鼻尖。他能清晰地感觉两道好奇的目光,在灼灼打量自己。少年不禁有点紧张了,这种感觉很不好受。你不能抬头看别人,可别人却可以肆无忌惮的审视你。
须臾,但听皇帝评头论足般说道:
“梓潼,你这幼弟果如你所言,年少早慧,卓尔不群。你看他头角峥嵘,天庭饱满,姿容秀越,英华内敛,无怪仁厚孝悌,文武两全,如此年纪,殊为难得。嗯,他当驸马,还真不委屈景国。以朕看,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壁人。”
李妃欣然道:“圣天子出,天下人才自辈出。我大金海清河晏,国泰民安,天恩润泽四海,就算穷乡僻壤,也会养育人才为国效力。六郎能当驸马,虽是天恩浩荡,却也不算亏待景国妹妹。”
“梓潼真会巧言。”皇帝呵呵一笑,“李朔,你抬起头来说话。你也不是外人,礼毕即可随意。”
梓潼是皇帝对皇后的称呼。可皇帝就这么称呼李妃,可见他虽难以立李妃为后,却视其为后。
李妃也笑道:“六郎不用拘束,官家最有雅量,待下向来宽和大度,抬头说话吧。阿姊今日好生欢喜,总算见到六弟了。”
“是。”李朔这才抬起脸来,不卑不亢的打量“圣容”。这一抬头,仿佛扬眉吐气一般,整个人的呼吸都通畅起来。
但见正前方一个右祍广袖、褒衣博带的青年男子,正襟危坐在竹床之上,面带微笑的看着自己。
他穿的是地地道道的汉装,头上戴的却是女真贵族夏天爱用的盛子(银网巾),形容潇洒,意态闲适,加上脚穿谢公屐,全无一丝珠光宝气,宛若燕居在家的风流士人。若非耳边有两条细辫有点违和,看上去和汉家贵公子毫无二致。
要说这位大金天子的龙颜圣容,却是面如冠玉,三缕柳须,高鼻方口,眉目修长,端的是龙章凤姿,天日之表,很有帝王的贵气。
难怪金世宗放着一堆儿子不选,偏要选择这个孙子隔代继位。其他不说,就说这幅好相貌,世宗怎会不喜爱?
后世传言,说金章宗是宋徽宗转世。理由是两人不但长得像,书法也很像,还都酷爱丹青诗词。
李朔当然不敢细看,只是不着痕迹的略微一眼,就移开目光看向便宜姐姐李师语。
李师儿身穿盘领窄袖的女真绰子,短襦、吊敦(裤袜),戴着女真特有的缀玉镶珠竹节环巾,胸前挂着璎珞,耳上是宝石吊坠。
完全就是女真贵妇的打扮,和皇帝反着来。皇帝是女真人穿汉服,她是汉女穿女真服。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样貌:约莫双十年华,肌肤欺霜赛雪,一双眼角微挑的明眸顾盼神飞,乍看目光有点锐利,可一对柔和到极点的新月眉,又冲淡了眼神的英锐,使整个眉目看上去既飒爽又妩媚,既野性又知性,既有脂粉气又有书卷气。
宫中是美人最多的地方。可是她的美一看就有些特别。用穿越者的话就是:高辨识度美人。
与众不同,令人过目难忘。
李朔立刻站起来,对这绝色丽人行礼道:“小弟拜见阿姊!今日见到阿姊,小弟欢喜无限,不知所言…”
一言未讫,少年已经泪光泫然!
PS:抱歉,今日更新完了。第二更要到十点,蟹蟹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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