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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家老太太死在了军医院。她去世的那晚,南城下了一场大雨,雨后天气转寒。
蓝昌明和蓝峥、蓝峻仓促回来奔丧。
等着蓝昌明看了老太太最后一眼,老太太才入殓。
军医院的院长先向蓝昌明说了情况:“送过来的时候,老太太就陷入了昏迷,瞳仁散了;脑壳破碎,没有缝合可能。您节哀。”
就是说,老太太送过来的时候,已经只剩下一口气了。
蓝昌明含泪点点头。
回到家,他的二弟、三弟,也把情况向他说明。
蓝昌明差不多明白了。
守灵的第一天,杜嘉回来披麻戴孝了;她的孩子们都来了,只秦言没来。
晚夕,他们一家人凑在一起,说起整件事。
“放走孙晖和他的妻子,叫他们去南洋谋生,给他们一笔钱。往后不管他们听到了什么,都闭上嘴。”蓝昌明说。
要伪装蓝慕禾杀了老太太、卷钱跑路的假象。
不管世人是否相信,大家肯定愿意讨论此事,故而没人去议论认亲的秦言是否去参加葬礼。
蓝昌明心如刀绞。
他彻底理解了妻子。
如果他母亲不换这个孩子,她就不会惨死,至少能平平安安活到寿终正寝的那天。
老宅翻修得很漂亮、很气派,蓝昌明又把常年服侍他母亲的佣人调了回去,她会找到新的乐子,有个快乐的晚年。
却没想到,蓝慕禾杀了她。不管是有意还是失手。
如果没有换这个人,蓝家不会有这样的悲剧。
谁也不能代替蓝昌明原谅蓝慕禾;故而蓝昌明明白,谁也不能代杜嘉原谅他的母亲。
“老太太的死因,对外如实说。等孙晖离开后,我们去报告警备厅,叫他们去抓蓝慕禾。”蓝昌明又道。
蓝峥劝他:“阿爸,您节哀。”
“不值得。”蓝昌明哽咽。
老太太为蓝慕禾而死,不值得;勤言因蓝慕禾而吃二十年的苦,也不值得。
他为什么没有在秦言找上门的那个瞬间,解决掉这个人?
她不是他女儿!
正如蓝岫、蓝峻说,他理应快速接受,那不是他女儿。
他小时候听戏文,妖怪附身在家里小女儿身上,吃完了整个家族,而家里人还不反省,他那时候恨他们糊涂、不争气。
事情到了自己身上,才知道当时感情蒙蔽之下,把自己亲人的牵挂还落在妖怪身上,是何等愚蠢。
蓝慕禾从头到尾都在算计。
蓝昌明忘不了那天和她说话,请她去宜城,她向他讨钱的眼神。
精明、贪婪,是披着人皮的妖魔。
他只是狠心没给钱。
他的优柔寡断,害死了他的亲娘。
他才是那个凶手!
蓝昌明眼泪不停往下淌。
“阿爸,您保重身体。”蓝峥又说,“祖母去世,我们都很难过。但办葬礼很累,您别忧伤过度。”
蓝昌明打起精神。
他想问问杜嘉,是否由她操持葬礼时,蓝峥又说:“阿爸,这次葬礼,里面的事由阿嫣办。”
大少奶奶祁嫣站起身:“阿爸,您放心交给我。”
蓝昌明看一眼杜嘉。
杜嘉回视他,同他说:“也该给儿媳妇机会历练了。”
至少对外来说,不是她还记恨婆母、不肯办她的葬礼,而是她想把机会交给长媳。
婆媳内宅权力的更迭,正好趁着大事时候过度,是一种佳话。
蓝昌明颔首。
老太太出殡那日,又是个阴雨天,落在身上的雨寒凉。
蓝昌明试探着问蓝峥:“勤言她……”
“阿爸,我开不了这个口。”蓝峥说,“祖母换掉了勤言,她二十年的苦难,都是祖母制造的。”
又道,“她嫁给程天循后,程天循和督军夫人都为她撑腰。她没想过报复咱们家,我觉得是她秉性像您和姆妈,天生善良。”
蓝昌明最后一点奢望打消了。
老太太顺利出殡,棺椁暂时停放在寺庙,再过几日由蓝昌明、蓝峥扶棂回去安葬。
蓝家这边凄风惨雨为老太太治丧,南城上上下下都在看热闹。
蓝昌明公开了老太太的死因,他知道老太太会因此遭受谴责,但他不想妖怪继续折磨蓝家了,他必须这么做。
对外说蓝慕禾逃走,有人猜测是蓝家故意放走她,免得她承受骂名和谴责,甚至为她逃脱律法。
而秦言没有去吊唁,无人指责她半句。
葬礼结束后,蓝昌明和蓝峥去了宜城,杜嘉来了趟程天循的别馆,与秦言闲聊。
“蓝慕禾死了,我枪杀了她。”杜嘉对秦言说。
秦言沉默着,递了一杯茶给她。
“上次我就想那么做,可惜当时全家都在。一时意气用事需得负律法责任,亲者痛仇者快,没什么意思。”杜嘉又道。
“您所虑很对。”秦言说。
“我恨老太太,也没想过害死她。她落得这样下场,只能是苍天有眼。”杜嘉又道。
秦言颔首。
她过去的生活,被人轻轻松松换了,想来很是滑稽。
最无力的是,作恶的人她本心不是为了害你,她甚至觉得自己很有道理。
哪怕再如何哭喊,也得不到她的一句忏悔。
那么,唯有毁灭一切始作俑者,才算了结此事。
“勤言,我还是不会搬回蓝家。”杜嘉又道,“但我会建议你大哥他们回去。每个人都要过自己的日子。我不想逼得他们站队。”
秦言点点头。
杜嘉和秦言闲聊,程天循回来了。
他这些日子忙极了。
他一回来,杜嘉就知道时间不早,她起身告辞。
“岳母,吃了饭再走。”程天循道。
“很晚了,姆妈,吃了饭我送您回去。”秦言说。
杜嘉怔了怔。
她说:“我去趟洗手间。”
她答应过秦言,绝不会再对着她哭泣,但她实在忍不住。
她女儿叫她姆妈了。
而她,也觉得自己当得起了。她已经寻到了方向,知道怎么和秦言相处。
她是她女儿的姆妈了。
杜嘉去洗手间整顿,默默流淌了眼泪,又忍不住笑了。
她收拾一通,在这里吃了饭。
秦言开车送她回家。
他们的汽车路过歌舞厅,歌星巨大的照片挂在那里。
秦言说:“这是新起来的歌星。”
歌星、舞星的迭代很快,每隔半年就换一批人。
杜嘉心中发紧。她想起了程天循的风流事,不知秦言如何降得住他。
“如果二姨太母子没死,又要买花边小报抹黑天循了,这个歌星肯定会给天循闹些故事。”秦言说。
杜嘉诧异看一眼她。
秦言就把从前老宅二姨太母子如何给程天循捏造花边的事,说给杜嘉听。
杜嘉心口松快了很多。
她就说,程天循看着挺正派的,虽然有些活泼,丝毫不油滑,不像是风月场老手。
原来是二姨太母子搞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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