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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船在南京补给了三日,又启了程。大船出了长江,一头扎进那条沟通南北的京杭大运河。
运河水道的脾性跟长江完全不同……江是阔的,浪是白的,船在江上走是劈风斩浪的痛快;运河是窄的,水是绿的,两岸的垂柳几乎能拂到船舷上,船在河里走是不紧不慢的从容。
船到扬州的时候,陈瑾站在甲板上往码头望了一眼。
盐包堆得跟小山似的,一包一包从驳船上往下卸,光着膀子的苦力喊着号子,号子声跟漕船上的锣声搅在一起,热闹得不成样子。
陈瑾对那些豪奢的酒楼画舫没什么兴趣,倒是对扬州的刻书业早有耳闻。船一靠岸他就跟当地人打听了路,径直往城里最热闹的书肆一条街去。
翰墨斋的门脸不大,门口挂了块老匾,漆色已经斑驳了。
一进门,那股松烟墨混着陈年宣纸的香味就扑面而来,陈瑾深吸了一口,觉得比什么脂粉香都好闻。
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房梁,密密麻麻塞满了经史子集和时文选集,有些书脊上的标签已经糊得看不清了。
“掌柜的,可有阳明先生的书?”
那胖乎乎的掌柜正趴在柜台上打算盘,抬起头从老花镜上头打量了陈瑾一眼。
少年衣着素雅,气度却沉稳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掌柜立刻堆起笑脸,把算盘往旁边一推,说公子算是问对人了,如今这市面上多得是理学老夫子的文章,可咱们扬州风气开化,阳明先生的书哪能不备。
他转身从柜台后头的柜子里捧出两个防潮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木匣,小心翼翼搁在柜面上,掀开盖子。
“这本是嘉靖年间江南书坊刻印的《王阳明全集》,不是初版,可字迹清楚,校勘也精良。”
掌柜说着又拿起另一个木匣里的书,声音忽然压低了,肥厚的指头在封皮上轻轻叩了两下,“至于这本,那可是难得的宝贝……一本《传习录》的批注本,据说是当年阳明先生亲传弟子、泰州学派创始人王艮老先生的门人留下的手抄批注。里头有不少独到的见解,公子您翻翻就晓得了。”
陈瑾接过书翻开,果然正文旁边用蝇头小楷密密地写满了批注。
字迹有些褪色了,可那股狂放不羁、直指人心的锐气,隔着纸页都能感觉到。
他一页一页地翻下去,翻到“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那一章,批注里写了一段话,看得他几乎忘了自己还在书铺里。他一言不发地从袖子里摸出十两纹银搁在柜台上,说这两套全要了。
从翰墨斋出来,天色还早。
陈瑾把书用油纸又裹了一层夹在腋下,顺着青石板路漫无目的地走,走着走着就到了瘦西湖边上。
湖不大,水倒是清得发蓝,两岸垂柳把枝条软软地拖在水面上,风一过便漾开一圈一圈细细的波纹。
陈瑾找了一处清幽的湖畔凉亭,在石凳上坐下来,迫不及待地翻开那本批注本,刚读到“心即理也”那一节,一道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忽然在亭外响了起来。
“年轻人,这般大好的湖光山色不看,偏捧着一本旧书死磕,岂不是辜负了扬州的春风?”
陈瑾抬起头,只见一位穿粗布麻衣、头发花白的老者正提着钓竿慢悠悠地踱进凉亭。
衣裳是简朴的,可那张脸清癯得很,双目炯炯,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从容……不是富商那种用银子堆出来的气派,是在高处待了大半辈子才养得出来的沉稳。
陈瑾赶紧起身行了个晚辈礼,说老丈请了,晚辈偶得好书一时见猎心喜,倒把这一池春水给怠慢了。
老者把钓竿搁在亭柱旁,目光往他手里的书卷上一落,眉头就挑了起来。
“《传习录》?看你这打扮,是个读书的士子。如今科举考的可是程朱,你在这儿啃王阳明的心学,不怕误了举业?”
陈瑾微微一笑,答得不卑不亢。他说程朱理学是科考正途不假,可学问这东西贵在兼听则明,阳明先生的致良知和知行合一要是能悟透了,于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是大有裨益的。
“大有裨益?”
老者冷哼了一声,声调陡然拔高了几度,像是忽然从闲谈切入了正题,“如今这天下修习心学的人还少么,多如牛毛!可大多数全流于狂禅了,满嘴心外无物,实则束之高阁不务正业,遇了事只会清谈,于国计民生连半分用处都没有。这等空谈误国的玩意儿,你说它大有裨益?”
老者的语气已经带上了几分严厉的考校意味,换作寻常的少年书生,怕是早就被这股气势压得说不出话来了。陈瑾却没有半点慌乱,他挺直了脊背,目光直视着老者的眼睛,声音清朗地在凉亭里回荡开来。
“老丈此言差矣。流于狂禅空谈误国的,是那些假借心学之名逃避现实的伪道学,并非阳明先生的本意。”
“哦?那你倒说说,什么是本意?”老者往石凳上一坐,目光灼灼地盯着他,钓竿搁在旁边也顾不上了。
“阳明先生说知行合一,根子就在那个‘行’字上。”
陈瑾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讲一个早就想明白了的道理,“知而不行,只是未知。心学从来不是教人闭门造车枯坐参禅,真正的良知必须在事上磨。如今大明弊病丛生,边患未平国库空虚,读书人要是只会躲在书斋里谈性论理,那才是真正的误国。”
他顿了顿,脑子里自然而然地浮起了《太岳先生文稿》里那些力透纸背的批注。他把张居正的实政理念跟阳明心学往一块儿一揉,不显山不露水地抛了出来。
“晚辈以为,当今之世当以实学济世。把心学里那股致良知的无畏勇气,全用在推行实政上。就像首辅大人眼下推的考成法,以实功求实用,以实效核官员,不尚空谈,只看政绩。这才是真正的知行合一,这才是救大明危局的药。”
这番话一落地,凉亭里静了好一会儿。
湖面上的风吹过来,把亭角的柳丝吹得飘飘悠悠的。
老者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郎,眼神里先是震惊,然后是疑惑,最后那层东西全化开了,化成了一股压都压不住的激赏。
“啪!”
他猛地一拍大腿,那声响把湖边几只正在打盹的水鸟惊得扑棱棱飞了起来。
“好!好一个在事上磨练!好一个以实功求实用!”
老者的笑声粗豪得很,跟他那身粗布麻衣倒是配上了,“老夫退隐这扬州城好几年了,见惯了那些只会吟风弄月无病呻吟的腐儒。没承想今儿在这瘦西湖边上,倒听见了这般振聋发聩的话!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哪!”
他站起身重新打量了陈瑾一番,语气忽然郑重起来,像是换了个人。
“小友,叫什么名字,哪里人氏?”
“晚辈四川成都府华阳县,姓陈名瑾。”
“四川?陈瑾?”
老者把这两个词在嘴里嚼了两遍,眼里忽然闪过一道恍然的光,像是把什么线索给对上了,“原来是你!那个在武昌黄鹤楼上写下‘文章气节待吾侪’的四川双案首!难怪,难怪有这份见识和气魄。”
他上前一步重重地拍了拍陈瑾的肩膀,枯瘦的手掌落在肩上却沉得很有分量。
“陈瑾,老夫记住你了。你这番关于实干兴邦和考成法的见地,要是给太岳听去了,他非得把你引为忘年交不可。好好考,老夫就在这扬州城里,等着看你金榜题名,看你如何把知行合一落到大明的实处去!”
说完也不等陈瑾发问,提起钓竿大笑着转身就走。
那背影洒脱得很,粗布麻衣在湖风里鼓起来,没几步就拐进了柳荫深处。
陈瑾站在凉亭里望着老者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
这扬州城卧虎藏龙,能在几句话间就把他跟武昌的事对上号,又直呼当朝首辅的字,绝不是寻常退隐的富商。
他将那本《传习录》重新用油纸裹好夹在腋下,走出凉亭时湖风正好灌了满怀。
他知道,离京城越近,这样的人物还会碰见更多,而那座紫禁城里的棋盘,已经在等着他落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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