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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二,苏沫儿到了成都。她站在锦里尽头的万里桥码头上,一身淡青的褙子,风尘仆仆的。
阿雪和另一个丫鬟跟在身后,阿雪背上那口药箱大得有些夸张,塞得满满当当的,也不知道装了多少药材和瓶瓶罐罐。
陈瑾迎上去的时候,她正拿帕子擦额角的汗,瞧见他便笑了一下,说路上船耽搁了半日,还好没误事。
陈瑾没多寒暄,领着她直接往柳家赶。
锦里街上还是老样子,卖糖画的、捏面人的、挑着担子吆喝抄手的,热闹得很。可他们三个人谁也顾不上看,步子都迈得又急又沉。
柳文远的情况,陈瑾在信里已经说得够清楚了,苏沫儿在路上只问了一句,现在咳血不咳了。陈瑾说咳,还越来越多了。
到了柳家,柳如烟在门口等着。
她这两天又瘦了一圈,眼眶凹下去,颧骨凸出来。
看见苏沫儿的时候,她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去,大概是怕希望越大,失望也越大。
苏沫儿也没多说什么,只朝她点了点头,便径直进了里间。
柳文远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那被子薄薄的,上头印着几团暗红色的印子,是咳出来的血。
他闭着眼,呼吸又浅又急,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在呼噜呼噜地响。
苏沫儿在床边坐下,伸手搭脉。
她的手指修长,按在柳文远枯瘦得几乎只剩一层皮的手腕上,眉头一点一点拧了起来。
她翻开柳文远的眼皮看了看,又让他伸舌头,问了几句话。
柳文远咳得根本说不出囫囵话来,眼皮抬了抬又闭上了,全是柳如烟在旁边替他答的。
苏沫儿站起身,走出里间,陈瑾和柳如烟跟在后头。
柳如烟的脸已经白了,嘴唇哆嗦着,问了句“怎么样”,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苏沫儿看了陈瑾一眼,又看看她,叹了口气。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话太重了把人砸碎……她说柳姑娘,令尊这病拖得太久了,肺痨已经入了膏肓,她也没有把握。
柳如烟的脸刷地一下就没了血色,嘴张了好几次,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苏沫儿说先开几剂药试试,看能不能稳住,要是三天还不见好,恐怕就……她没把话说完,可那个“恐怕”后头的东西,在场的人心里都明明白白。
柳如烟终于撑不住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捂着嘴拼命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苏沫儿开了方子,让阿雪去抓药煎药。
陈瑾陪柳如烟在堂屋里坐着,谁也不想开口。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明晃晃地铺了一地,落在青砖上,可这屋子里的阴霾,什么光也穿不透。
那天夜里,柳文远喝了苏沫儿煎的药,咳嗽似乎轻了些,竟然能断断续续睡上一会儿了。
柳如烟高兴得直掉泪,拉着苏沫儿的手翻来覆去地说谢谢,那张熬了好几宿的脸上总算浮起了一点笑影子。
可那笑影子太短了。
第二天柳文远的病就急转直下,高烧烧得人烫手,痰里的血越来越多,人已经昏昏沉沉的不太认人了。
苏沫儿又换了一剂药,撬开嘴灌进去,一点用都没有。
到了第三天,柳文远彻底陷入了昏迷。
苏沫儿守在床边寸步不离,陈瑾和柳如烟也守在旁边,谁都不敢合一下眼。
药一碗接一碗地端进去,又一口接一口地从嘴角流出来,顺着下巴淌到被子上,印出一大片深色的湿痕。
十五日凌晨,柳文远在昏迷中咽了气。
柳如烟扑在她爹身上,哭得撕心裂肺的。
陈瑾站在一旁,眼眶涩得厉害,鼻子酸得发疼。
苏沫儿默默地在角落里收拾药箱,动作很慢,像是在用这些机械的动作来压住什么。阿雪蹲在门口抹眼泪。
陈瑾走过去,轻声说了句,苏姑娘,你已经尽力了。
苏沫儿摇了摇头,说要是能早来几天就好了。
陈瑾说不怪你,是这病来得太猛了。
柳文远的灵堂就设在正厅,简简单单的,一副薄棺,一盏长明灯。
柳如烟跪在灵前,一身白衣,头发散着没梳髻,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空了,只剩下一具跪着的壳。
陈瑾上了香,在灵前站了一会儿,看着她那副样子,忽然有点不敢上前。
说什么呢?
什么话搁在生死面前都太轻了。
从柳家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巷子里秋风刮得正紧,吹得巷口那棵老槐树沙沙响,叶子一片一片往下掉,落在青石板路上,踩上去簌簌的。
陈瑾和苏沫儿并肩走着,谁也没说话。
走到巷子拐角的时候,陈瑾忽然停住了,转过身看着她。
他说苏姑娘,今天柳先生走,让他想了很多。
苏沫儿停下来看着他,巷子里的风把她的衣角吹得飘飘的。
她问他想到什么了。
陈瑾的声音有点沉,说这个时代太多病治不了,一个伤风感冒,平时喝碗姜汤躺两天就过去了,可有时候偏偏就能要人的命。他读史书的时候常看到“瘟疫横行,十室九空”这样的句子,那会儿觉得不过是几个字,冷的,干的。今天亲眼看着柳先生咽气,才知道这几个字的分量有多重。
苏沫儿沉默了一会儿,问陈公子你想说什么。
陈瑾说想请她帮忙研制几种药。
鱼腥草浓缩液,黄连素,小柴胡注射液,这几种药要是能做出来,能救好些人。
苏沫儿愣了一下,说鱼腥草、黄连、小柴胡她都熟,可这些药名她压根儿就没听过。陈瑾点点头,说他知道她没听过,这几样东西,一个是生物抗炎药,一个是天然抗生素,还有一个是退烧用的。他有法子把它们做出来,只是需要一些特殊的工具和原料。
苏沫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问他要什么。
陈瑾说得用到两样东西……硫酸和烧碱。没有它们,药材里头那些真正起效的东西就提不出来。
苏沫儿愣了愣,说从没听过这两个名字。
陈瑾知道光靠嘴说不行,弯腰在巷子地上捡了根枯枝,蹲下去画给她看。
他说苏姑娘,硫酸就是炼丹师傅们说的绿矾油,是一种强酸,能腐蚀很多东西。制它得用一个叫铅室法的法子。
他用枯枝在地上画了几个圈,说这些是陶瓷大缸,每两个缸一组,口对口扣着立起来。然后用碗口粗的陶瓷管子把这几组缸串在一起,用粘合剂封死,不能漏气。五组缸连成一串,就是个蒸馏塔了。把硫铁矿或者硫磺投进去焙烧,烧出来的气通进这蒸馏塔里,经过几步反应,绿矾油就会从导管里一滴一滴地滴出来。
苏沫儿蹲在旁边,盯着地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圈看了很久。
她没打断他,眼睛里头全是疑惑,可那股子专注的劲头一点都没少。
陈瑾站起身接着说,有了绿矾油,就能做鱼腥草浓缩液了。
先把鱼腥草晒干磨成粉,投进酒精里加热摇晃,把里头的有效成分萃出来。然后加一点绿矾油和烧碱进去,过滤,再蒸馏。头一遍先把酒精蒸掉,剩下的就是鱼腥草素和绿矾油的混合物。第二遍蒸馏的时候,鱼腥草素会跟着水蒸气一起被蒸出来,收集起来就是浓缩液了。
再用蒸馏水调好生理盐水,把浓缩液导进去摇匀,用特制的针头就能给病人输液。这是眼下能找到的最好的生物抗炎药。
不过绿矾油腐蚀性太强,从头到尾都得小心再小心。
苏沫儿盯着地上的图看了半晌,抬起头来看着他,眼里那光变得有点复杂。
她问他这些东西是从哪儿看来的。
陈瑾早就准备了一套说辞,说是在一本古书里翻到的,那本书后来怎么也找不着了,好在他记下了一些。
苏沫儿将信将疑,可也没再往下追问。
沉默了一会儿,她问烧碱呢?
烧碱就容易多了。陈瑾说把草木灰泡在水里搅开了,过滤掉渣滓,剩下的碱液搁火上熬干,就是粗制的烧碱。要想弄得更纯得加几道工序,可粗制的已经够用了。
苏沫儿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说这些东西她可以试着做,可陶瓷缸、陶瓷管这些玩意得找工匠专门定制,不是几天工夫能弄出来的。
陈瑾说不急,让她回了眉山慢慢筹备,银子的事他来想办法。
苏沫儿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探究,也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然后她点了点头,说好,她试试。
陈瑾送她回大慈寺。
到了山门前,苏沫儿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轻声说,陈公子,柳姑娘她爹刚走,她在成都孤零零的也没个依靠,你多照应着些。
陈瑾说我会的。
她点了下头转身进去了,阿雪跟在后头,回头看了陈瑾一眼,用不太流利的汉话说了句“陈公子保重”,然后快步追了上去。
陈瑾站在山门外,望着大慈寺那块老匾出神。
风从寺里吹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他脑子里反复转着苏沫儿蹲在巷子里看地上那些鬼画符时的表情,还有她说那句“我试试”时的笃定。
他忍不住想,这个时代的事,不能全指着老天爷。总得有人,试着去掰一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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