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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安静下来。这句话像一颗石头,被丢进了深水里。
没人知道水底会翻起什么。
苗壮忽然冷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却刺耳。
“吐出一条虫,就能说明整个寨子都有病?”
所有人看向他。
他站在雨中,脸色难看,眼神却还硬着。
玉拉猛地抬头。
“苗壮,我儿子差点死了。”
苗壮避开她的眼睛。
“你儿子是你儿子。”
“别把寨子全扯进去。”
阿公皱眉。
“苗壮。”
苗壮像被这声提醒刺到,语气更硬。
“我说错了吗?”
“我们吃生鱼生皮这么多年,难道人人都要被他说成有虫?”
门口几个男人神色也跟着浮动。
他们看见虫,当然怕。
可怕过之后,便又本能想找理由。
如果承认阿旺不是个例,那他们自己的孩子呢。
他们的肚子疼,发黄,瘦弱,是不是也不是命。
如果承认这一点,过去死去的孩子又算什么。
谁都不敢往下想。
林长生终于抬眼看了苗壮。
“你可以不查。”
苗壮一愣。
林长生声音很淡。
“你也可以继续吃。”
苗壮脸色更青。
林长生没有再说他,只看向阿公。
“孩子要静养,屋里别围太多人。”
阿公拄着竹杖站起来。
“都出去。”
这一次,他的话比昨晚更有力。
门口的人迟疑着退了几步。
可没有人真正走远。
他们站在雨里,隔着屋檐和门槛,仍旧往里看。
像是怕一眨眼,刚才那条虫就会变成假的。
林长生重新检查阿旺腹部。
阿旺还昏睡着,眉头却不像之前那样紧紧皱着。
林长生用极轻的手法按过几处位置,确认腹压已经缓解。
没有明显腹膜刺激加重。
还来得及。
他取出一张纸,写下临时方。
“先用这一剂。”
小周立刻拿过来整理药材。
阿公凑过来看。
方子不复杂。
护中,清毒,缓急止痛。
真正关键的,是林长生刚才那轮针法和那一点护正药液。
但阿公不知道。
他只看出这方没有胡来,也没有一味猛攻。
老人眼里多了一层复杂。
“我能看?”
林长生把方纸递给他。
“你是寨子里的草药医,当然能看。”
阿公手顿了一下。
他没想到林长生会这样说。
昨晚他给林长生一间破竹楼。
白天他还说不信外头人的虫。
可林长生没有借机压他。
也没有把他当成阻碍。
阿公接过方纸,低头看了很久。
“有几味寨子里没有。”
林长生道。
“我们带了。”
阿公点头。
“煎法呢?”
林长生拿起笔,在旁边补上。
“水开后小火,不可久熬。”
阿公看着那行字,心里一震。
这种细致,不像是随手应付。
他忽然想起苏晚。
那个年轻老师每次带孩子去找他,也总会把症状和吃过什么写得清清楚楚。
他那时嫌她麻烦。
如今想来,她不过是在用自己的笨办法,给这些孩子留活路。
玉拉又喂了阿旺两口药液。
孩子咽得很慢,但没有再吐。
林长生这才站起身。
他一起身,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动。
沈兆宁下意识上前扶旧皮箱。
林长生道。
“我自己来。”
沈兆宁停住。
他知道林长生不是真需要人扶箱子。
他需要的是自己站稳。
玉拉见林长生要走,慌忙跪下。
可她膝盖刚碰到地,便疼得脸色一白。
林长生皱眉。
“起来。”
玉拉不敢不听,只能撑着地站起来。
“林医生,我没有钱。”
这句话说得很轻。
轻到像一块石头压在她喉咙上。
屋外有人听见,神色都变了。
他们白天骂外头人图钱。
可真到救命之后,第一个想到的还是钱。
林长生看着她。
“先欠着。”
玉拉一愣。
林长生把旧皮箱合好。
“等你儿子以后长大了,能自己下山挣钱,再让他来还。”
玉拉呆住。
门口也静了。
小周鼻子一酸,低头去收采样包。
这句话不重。
甚至带着一点淡淡的玩笑。
可对玉拉来说,比直接说不要钱更让她能站得住。
不是施舍。
也不是可怜。
是把她儿子的以后,当成一件真的会发生的事。
玉拉忽然哭得更厉害。
“他会长大吗?”
林长生看了一眼草席上的阿旺。
“你听医嘱,他就有机会。”
玉拉拼命点头。
“我听。”
“我以后都听。”
……
林长生转身往外走。
雨还在下。
门外的寨民自动让开一条路。
昨晚他们看林长生,是看一个擅自闯入寨子的外人。
现在他们看林长生,眼神里多了畏惧。
还有一点不愿承认的动摇。
苗壮没有让。
他站在屋檐下,挡着半边路。
林长生走到他面前。
两人之间隔着一层雨气。
苗壮嘴唇动了动。
“你刚才给他吃的什么?”
小周脸色一紧。
沈兆宁也抬眼看过去。
这种问题最敏感。
而且寨子里人本来就多疑,一旦被苗壮带偏,刚刚打开的缝隙又可能合上。
林长生神色不变。
“护胃气的药。”
苗壮盯着他。
“什么药这么厉害?”
林长生淡淡看他。
“你要学?”
苗壮噎住。
周围有人低低笑了一声,很快又忍住。
林长生语气不快不慢。
“你先把自己腹泻治明白,再问药厉不厉害。”
苗壮脸色瞬间涨红。
他想骂,却又想到林长生白天说过的那些症状。
右胁下又痛了一下。
他硬生生把话咽回去。
林长生从他身边走过。
这一次,苗壮没有伸手拦。
雨水落在林长生肩上。
旧唐装湿了一片,他却像全然不觉。
小周跟在后面,怀里抱着采样管,脚步比来时稳了些。
沈兆宁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玉拉抱着阿旺,脸贴着孩子额头。
阿公蹲在旁边看方子。
门外那些寨民还没散,一个个站在雨里,神色茫然又惊惧。
那条虫,像把他们心里某道墙撬开了一条缝。
可墙后面是光,还是更深的恐惧,谁也不知道。
回废竹楼的路上,没人说话。
雨水顺着石阶往下流,浑浊得看不清路。
小周怀里的采样管被他包了又包。
里面那条虫已经不怎么动了。
可它造成的冲击,才刚刚开始。
沈兆宁走了几步,右胁下疼痛又升起来。
这次他没有等小周问。
“我现在五分。”
小周立刻停下。
“休息。”
沈兆宁扶着旁边竹栏,轻轻喘气。
他说出这句话时,心里竟没有难堪。
曾经的他把承认虚弱当成丢脸。
如今才知道,真正丢脸的是把自己硬撑坏,还拖累别人。
林长生也停下脚步。
他回头看沈兆宁,目光平静。
“还能走?”
沈兆宁缓了一会儿。
“能,慢一点。”
林长生点头。
“慢一点。”
这话像是说给沈兆宁听。
也像是说给青石寨这场病听。
治病要慢一点。
让人信,也要慢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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