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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广平转身要走,又忍不住问。“林老,您觉得他这是赎罪吗?”
林长生端起茶。
“赎给谁看?”
赵广平怔住。
林长生淡淡道。
“若只是做给别人看,三天就够了。”
“若是做给自己看,一辈子也嫌短。”
赵广平站在原地,半天没说话。
他忽然明白,林长生不是看不透。
只是懒得把这些话拿去压沈兆宁。
人要是真的知错,不需要旁人每天敲锣提醒。
人要是假的知错,敲破锣也没用。
……
沈兆宁有了一个小位置。
观察室旁边的小资料间,本来放着旧纸箱和几把坏椅子。
赵广平让人清出一张旧桌子,又给他拿了一盏台灯。
桌上放着编号章、标签纸、档案盒、剪刀和胶水。
旁边墙上贴着一张纸。
【仅限无隐私资料整理】
【不得查看病人病历原文】
【不得抄录、拍摄、外传任何资料】
【身体不适立即停止】
这几条是赵广平亲手写的。
最后一条写得尤其用力。
沈兆宁站在桌前,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保密承诺书上签名。
签字时,他的手还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
是虚。
也是一种说不出的慎重。
过去,他签过太多文件。
合同,授权书,项目意向,投资协议。
笔尖落下时,旁边常有人赔着笑,等他一笔决定一件事的走向。
如今,他在清溪镇医院的小资料间里,签一份最普通的保密承诺。
却比过去任何一次都更像在给自己立规矩。
赵广平把第一箱资料推给他。
“这些是设备说明书和验收副本。”
“按设备名称、到货日期、安装区域分类。”
“写错了就重写。”
沈兆宁点头。
“好。”
赵广平又道。
“累了就停。”
沈兆宁低声道。
“我会注意。”
赵广平看他一眼,没再说。
沈兆宁坐下,开始一页一页分类。
他做得很慢。
慢到吴谦路过时忍不住看了一眼。
“就这么点东西,你能整理半天?”
沈兆宁抬头。
“我不太熟。”
吴谦哼了一声。
“你以前写帖子倒是挺熟。”
小资料间里一静。
沈兆宁没有反驳。
“是。”
吴谦本来准备了好几句刺话。
听见这一声是,反倒卡住。
“你……”
沈兆宁低下头,继续贴标签。
吴谦站在门口,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像一拳打到棉花上。
不对。
也不是棉花。
更像打在一个已经被自己打塌的人身上。
他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第二天,陆易让沈兆宁帮忙整理一批旧药房留样瓶标签。
“按药名排,批号别贴错。”
沈兆宁点头。
“好。”
刘志鹏路过,看了他一眼。
“这种活也做?”
沈兆宁道。
“做。”
刘志鹏盯着他。
“你不会觉得贴几张标签,就能抵掉以前的事吧?”
沈兆宁手停了一下。
“抵不掉。”
刘志鹏愣住。
沈兆宁低声道。
“我知道抵不掉。”
这下刘志鹏也没话了。
院里的人对他的态度,就这样慢慢变得复杂。
一开始是敌意。
后来是冷眼。
再后来,是一种沉默。
没人主动亲近他。
也没人再天天刺他。
有时候护士忙不过来,会让他帮忙把无隐私的设备资料送到赵广平办公室。
有时候药房要贴外封,会让他裁标签。
有时候资料间太乱,韩笑会让他按时间顺序排好。
他都做。
不争。
不抢。
不多问。
不提沈崇礼。
不提安和。
不提自己以前是谁。
他像把自己压成一张纸,别人要他放在哪一页,他便放在哪一页。
饭点时,他也不去挤食堂。
拿一碗白粥,一点青菜,坐在角落慢慢吃。
有工地年轻人看他只吃那么点,忍不住递给他一个鸡蛋。
“吃点吧,你那脸色看着吓人。”
沈兆宁接过。
“谢谢。”
年轻人挠头。
“别谢了,听着怪。”
沈兆宁低头剥鸡蛋。
蛋白吃了半个,蛋黄却没动。
韩笑远远看见,心里又皱了一下。
他的胃气太差。
油腻一点,蛋黄都受不住。
这个人想赎罪。
可他的身体,已经不允许他用太多方式赎。
……
林长生这几日仍在看省卫健委那份滇南试点函。
文件放在诊桌左侧。
看诊间隙,他偶尔会翻开两页。
赵广平按他的要求,收集了不少资料。
滇南边境县,地处山地,村寨分散。
有些乡镇到县城要走几个小时山路。
当地饮食习惯复杂,生皮、生鱼、生肉拌酸料,在部分村寨很常见。
地方卫生院有基础诊疗能力,但寄生虫筛查并非常规项目。
有些村医见到腹痛、腹泻、消瘦,多按脾胃病、湿热或营养不良处理。
真正能做系统检测的,往往要到县城或更远。
赵广平越查,脸色越不对。
“林老,这不是小问题。”
他把资料放到桌上。
“如果这些资料是真的,那滇南那边的隐性感染人数可能不少。”
韩笑站在旁边,接着说。
“尤其孩子。”
“长期腹泻、营养不良、发育迟缓,很多人可能根本没往虫病想。”
林长生翻着资料,没有说话。
韩笑知道,师父在想。
可师父想事情的时候,外人很难看出波澜。
他只是翻资料。
喝茶。
继续看诊。
……
下午,外面天阴下来。
清溪镇的夏天说变就变,上午还闷热,下午便压了厚厚一层云。
风从槐树巷口吹来,卷起门口几片落叶。
挂号处的小护士正在帮一位老人填资料。
沈兆宁坐在资料间里,正把一批设备验收单按日期排序。
韩笑在分诊台旁,核对上午几个复诊患者的检查结果。
林长生诊室里,刚送走一个慢性胃病患者。
一切如常。
直到一辆破旧客车停在医院门口。
那客车车身蓝白相间。
油漆剥落,车窗上糊着一路灰尘,刹车时发出一声沉闷响。
它不属于清溪镇常见的班线。
更像是从很远地方一路辗转过来的旧客车。
车门打开。
先下来几个背包的乘客。
有人拎着蛇皮袋。
有人抱着纸箱。
有人下车后弯腰吐了几口,显然晕车晕得厉害。
最后下来的是一个年轻女人。
她下车时,几乎是扶着车门挪下来的。
脚刚落地,身体便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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