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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中午,沈兆宁终于被人当众认了出来。那天阳光很烈。
工地边上的灰尘被风一吹,落到门诊外的地面上。
一个老太太拎着药袋从医院出来。
她是镇东头污染案里的老病人。
那时候手上皮肤溃烂,夜里疼得睡不着,是林长生给她外用药和内服方,才一点点把皮肤养回来。
老太太后来逢人就说,林神医救了他们一片人。
她眼睛不算好,但记性极强。
尤其网上那阵子骂林长生的人,她一个都没忘。
她刚走到工地旁,正好看见沈兆宁抱着木板经过。
那张脸瘦得脱相。
可老太太还是停住了。
她眯着眼看了几秒。
忽然,脸色变了。
“你!”
沈兆宁停下脚步。
老太太走近两步,眼睛瞪得更大。
“你是不是那个姓沈的?”
工地上的人都看了过来。
沈兆宁没有否认。
“我是。”
老太太一听,火一下上来了。
“就是你在网上说林神医骗人的?”
老太太声音越来越大。
“你还有脸来这里?”
“林神医救你爸的命,你说他骗老人。”
“他救我们镇东头多少人,你说他精神控制。”
“你这个缺德鬼,心是不是黑的?”
沈兆宁抱着木板,脸色苍白。
他没有辩解。
老太太越说越气,手里的药袋都晃起来。
“你们这些有钱有势的人,动动嘴就往好人身上泼脏水。”
“你知道我们清溪镇,有多少人靠林神医活下来吗?”
“你爸要不是遇见林神医,现在能不能站起来都不知道。”
“你不感谢就算了,还害他被人骂。”
“你说你缺不缺德?”
门诊外已经围了不少人。
有病人,有家属,也有工人。
一些人听过这事,脸上都带着愤怒。
“就是他啊。”
“网上那个帖子我看过。”
“骂得可难听了。”
“现在倒跑来清溪镇。”
“真有脸。”
这些声音一层一层压过来。
沈兆宁站在原地,像被剥光了那点最后的体面。
可他没有躲。
也没有低头逃走。
他把手里的木板慢慢放下。
然后,站直。
面对老太太,弯腰。
九十度。
这一躬很深。
深到他的背几乎与地面平行。
他的身体太虚,刚弯下去,右胁下就狠狠抽了一下。
眼前也一阵发黑。
可他撑住了。
“您骂得对。”
他的声音很哑。
老太太愣住。
准备好的下一句骂声卡在喉咙里。
沈兆宁仍旧弯着腰。
“我以前混账。”
围观的人也安静下来。
谁也没想到他会这样。
他们以为沈兆宁会辩解。
会说误会。
会说自己也是被安和骗了。
会说网上那些话并非本意。
可他什么都没说。
只承认。
您骂得对。
我以前混账。
老太太张了张嘴。
“你……”
沈兆宁慢慢直起身。
起身时,他身体晃了一下。
旁边一个工人下意识扶住他。
沈兆宁低声道。
“谢谢。”
老太太看着他的脸。
瘦得吓人,病气也重。
她原本一肚子火,竟被这一躬弄得发不出来。
可她也不想就这么放过。
她瞪着沈兆宁,最后狠狠说了一句。
“知道错,就别在这装可怜。”
沈兆宁低声道。
“我不是来装可怜。”
老太太冷哼。
“真知道错,就老老实实当病人。”
这句话落下,沈兆宁眼神轻轻一颤。
老太太拎着药袋走了。
走出去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
“林神医看病不认你姓啥,你要是真病,就排队去。”
说完,她转身走远。
围观的人也慢慢散开。
可沈兆宁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老老实实当病人。
这句话,比骂他缺德还重。
因为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来清溪镇搬砖,或许仍旧藏着一点不敢面对。
他不敢直接走进门诊。
不敢坐到林长生面前。
不敢把手伸出去。
他宁愿搬砖,宁愿被骂,宁愿把自己累到发抖。
也不敢真正当一个病人。
因为当病人,就要面对林长生的眼睛。
面对自己曾经的傲慢。
面对一句可能比骂更重的诊断。
……
那天傍晚,沈兆宁收工后蹲在墙角吃馒头。
这已经是他第四天吃馒头了。
老葛今天给他多拿了一份菜。
沈兆宁没吃多少。
他的胃像被堵住。
馒头咬在嘴里,嚼了很久也咽不下去。
手也抖。
水瓶拧开时,差点掉在地上。
他弯腰去捡,右胁下又是一阵剧痛。
他靠着墙,闭眼缓了很久。
韩笑下班经过时,看见了这一幕。
夕阳从新楼钢筋间落下来,照得工地一半亮,一半暗。
沈兆宁蹲在阴影里,外套上全是灰,手里拿着半个馒头。
那个曾经站在网络舆论里高高质疑林长生的人,如今连一个馒头都快拿不稳。
韩笑停住脚步。
沈兆宁察觉到有人,抬头看见她。
他脸上闪过一丝难堪。
“韩医生。”
韩笑看着他。
她想说,你不能再干了。
想说,你这样不是赎罪,是在折腾一个本来已经快撑不住的身体。
想说,想看病就挂号。
想说,师父不会因为你搬了几天砖就给你加号,也不会因为你骂过他就见死不救。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又都停下。
她想起林长生说的。
他不是孩子。
沈兆宁现在最需要的,也许不是别人扶他进门诊。
而是他自己走进去。
韩笑最终只是问。
“药按时吃了吗?”
沈兆宁愣了一下,随即低声道。
“吃了。”
“抗凝药?”
“吃了。”
“护肝药?”
“也吃了。”
韩笑看着他手里的馒头。
“你胃受得住这个?”
沈兆宁沉默。
韩笑的眉头皱了一下。
可她没有继续说。
她转身准备离开。
走出几步,又停住。
“如果疼得厉害,别硬撑。”
沈兆宁喉咙动了动。
“谢谢。”
韩笑没有回头。
她快步走回医院,心里却沉甸甸的。
她知道,沈兆宁快撑到极限了。
……
第五天,果然出事。
那天上午闷得厉害。
云压得低,空气像被水泡过,连呼吸都带着黏滞感。
工地上水泥气、泥土味和汗味混在一起,让人心烦。
沈兆宁早上到的时候,老葛看了他一眼,直接骂。
“你今天别干。”
沈兆宁站在门口。
“我可以。”
“你可以个屁。”
老葛指着他的脸。
“你自己照照镜子,脸跟死人一样。”
沈兆宁没有反驳。
他只是站在那里。
很安静。
老葛被他看得烦躁。
“行,别搬砖,别搬水泥,别靠近架子。”
“去那边把轻木条整理一下。”
沈兆宁点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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