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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安和医院的走廊里开始有了白天的动静。护士交班,医生查房,保洁推着工具车经过。
赵长河召集小范围人员开会。
没有通知伦理委员会。
也没有走完整院内特殊用药讨论流程。
他把事情定性为紧急情况。
“患者虫体扩散,肝区病灶持续进展,常规治疗反应不佳。”
“若不及时干预,病情可能继续恶化。”
“目前新型靶向驱虫注射剂存在潜在获益。”
他把潜在两个字说得很轻。
陈启坐在对面,脸色极难看。
“主任,伦理委员会那边必须走程序。”
赵长河看他。
“等程序走完,患者可能已经进入更严重的肝衰。”
陈启沉声道。
“那也不能瞒着用。”
赵长河的眼神冷了下来。
“什么叫瞒着?”
陈启没有退。
“没有完整伦理审批,没有充分家属知情讨论,没有多学科风险确认,这就是瞒。”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几个年轻医生低着头,没人敢说话。
赵长河盯着陈启。
“患者家属会签署紧急用药知情同意。”
陈启道。
“他们不是专业人员,他们信的是我们。”
这句话比前面更重。
赵长河脸色彻底沉下来。
“陈副主任,你若担心责任,可以不参与后续执行。”
陈启看着他。
“我担心的不是责任。”
赵长河直接打断。
“方案我定,责任我担。”
陈启深吸一口气。
“有些责任,不是写一句我担就能担得起。”
赵长河站起身。
“会到这里。”
他说完,拿起资料转身离开。
陈启坐在椅子上,半天没有动。
旁边年轻医生低声道。
“陈主任……”
陈启闭了闭眼。
“把所有用药前数据备份。”
年轻医生一愣。
陈启看向他。
“全部。”
年轻医生眼神微变,随即点头。
……
沈兆宁的妻子签字时,手都是抖的。
她坐在病房外的小会谈室里,看着知情同意书上一行行密密麻麻的风险说明,眼泪一直在眼眶里转。
严重过敏反应。
肝功能进一步恶化。
虫体死亡反应加重。
感染扩散。
休克。
多器官功能障碍。
每一行字都像针。
她不敢看太久。
赵长河坐在对面,语气沉稳。
“沈太太,您不用过度恐慌。”
“所有药物都有风险。”
“但目前沈先生的情况,常规方案已经不足以控制病情。”
“这个靶向注射剂虽然还在临床试验阶段,但对深层幼虫迁移有一定潜在价值。”
沈兆宁的妻子抬头看他。
“赵主任,您有把握吗?”
赵长河顿了一下。
医生最不该在这种时候说绝对。
可他看着对方眼里的慌乱,还是给了一个模糊又稳定的答案。
“我们会全程监测,尽最大把握。”
妻子咬着唇。
“如果不用呢?”
赵长河沉声道。
“病灶继续扩散的风险很大。”
这句话足够了。
她的心理天平一下被压偏。
她想到了沈崇礼。
想到了那个电话。
想到了沈崇礼问她的那句话。
“当初是谁说我被洗脑的?”
她脸上火辣辣的。
可她现在没有勇气再去拨那通电话。
她更没有勇气承认,自己可能真的错了。
于是她抓住赵长河这根绳子。
哪怕这根绳子已经开始磨手。
她低头签下名字。
笔尖在纸上颤得厉害。
……
上午九点,试验药物被送入病房。
透明注射液在灯光下看起来很干净。
干净得几乎让人忘记,它可能带来的反应会有多猛烈。
沈兆宁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眼窝凹陷。
短短几周,他已经从一个体面、冷静、带着优越感的中年男人,变成了一个被病痛磨得连话都不想多说的患者。
他看着赵长河,声音嘶哑。
“赵主任,这个能压住吗?”
赵长河站在床边。
“这是目前最有针对性的方案。”
沈兆宁闭了闭眼。
“我信你。”
这三个字,让赵长河心里莫名一紧。
不是感动。
是压力。
他点头。
“我们会一直在旁边监测。”
药液开始进入血管。
滴速很慢。
护士盯着监测仪。
医生们站在床边。
陈启没有进病房,只站在外面透过玻璃看。
他的手里拿着平板,上面是沈兆宁用药前的所有数据。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做能不能起到作用。
但至少,将来若真出了事,不至于只剩赵长河一句紧急用药。
第一小时,沈兆宁没有明显异常。
第二小时,体温略有波动,心率稍快。
第三小时,他开始说身上发痒。
护士查看皮肤,发现前胸出现片状红疹。
值班医生立刻报告。
赵长河眉头一皱。
“抗过敏处理,继续监测。”
第三小时四十分钟,红疹扩散。
沈兆宁呼吸开始变急。
血压波动。
妻子站在门外,脸色煞白。
“怎么回事?”
没人回答她。
第四小时,情况陡然失控。
沈兆宁突然全身抽搐般一颤,脸色迅速发灰。
监护仪发出刺耳报警。
血压骤降。
心率飙升。
呼吸困难。
与此同时,他腹部剧烈疼痛,整个人猛地蜷起,嘴里发出痛到不像人声的闷吼。
“肚子……”
“肝区……”
话没说完,他眼睛一翻,意识迅速模糊。
护士大喊。
“过敏性休克反应!”
另一名医生同时看向床旁快速超声画面,脸色瞬间变了。
“腹腔有液性暗区,疑似肝脓肿破裂!”
病房里彻底乱了。
赵长河脸色刷地白了。
“推ICU!”
“立刻抢救!”
“通知重症、肝胆外科、介入科!”
床轮在走廊里急促滚动。
沈兆宁的妻子几乎是被护士拦在门口。
她看着病床被推走,整个人像被抽掉骨头一样,踉跄了一下。
“兆宁!”
没人有时间安慰她。
走廊里只剩急促脚步声、监护仪报警声和护士不断重复的抢救指令。
陈启站在原地,手里的平板几乎被攥得发白。
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
安和医院ICU的门,在沈兆宁被推进去后,整整关了一夜。
抢救持续到天色发白。
重症团队、肝胆外科、介入科、感染科全都在。
过敏反应先被压住。
休克状态勉强纠正。
肝脓肿破裂引发的腹腔感染风险被紧急处理。
可沈兆宁的肝脏已经遭受重创。
近三分之一坏死。
门静脉血栓形成。
肝功能严重衰竭趋势明显。
这些结果摆在ICU会诊室里时,所有人都沉默了。
ICU主任姓顾,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平时话不多,但脾气硬。
他看完用药记录,猛地把病历夹扣在桌上。
“谁同意这个时候用这种试验药?”
没人说话。
赵长河脸色灰白,却仍试图维持镇定。
“当时患者病情进展迅速,常规治疗控制不住,我判断……”
顾主任直接打断。
“你判断?”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肝功能已经恶化,黄疸明显,虫灶扩散,患者基础状态这么差,你给他上临床试验阶段的新型靶向注射剂?”
赵长河脸色难看。
“我们做了紧急用药知情。”
顾主任冷笑。
“伦理呢?”
赵长河沉默。
顾主任盯着他。
“你在拿病人的命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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