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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长生看着桌上那张银行卡,半天没说话。这个数目不小。
对一个乡镇包工头来说,拿出一半身家,那是割肉割到骨头上了。
但刘三说出这话的时候,林长生从他的眼睛里看到的不是做戏。
是真的怕了。
怕到愿意用钱来换一个心安。
“这个事情你自己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一千万不是小数目,你家里人同意吗?”
“我老婆还不知道我的病,我暂时没告诉她。”
“但钱是我自己赚的,我有权做主。”
“等我的病稳住了,该跟家里交代的我会交代。”
林长生沉吟了一会儿。
“这个钱我收不了,卫生院不是我开的。”
“你要捐的话,去找赵广平谈,走正规的捐赠手续。”
“但我可以告诉你,赵广平不会拒绝的。”
“卫生院正在搞升级扩建,到处都需要钱。”
“你这笔捐款要是到位了,能帮上大忙。”
刘三赶紧点头,“行,那我直接去找赵院长。”
林长生拿起保温杯喝了口茶,语气忽然变得很随意。
“你的病,按我的方子吃药,严格忌口配合治疗。”
“短时间内死不了。”
刘三听到这番话,整个人呆在了椅子上。
他张着嘴,好半天没反应过来。
然后他的眼泪,哗一下就下来了。
上次来闹事的时候,怎么都没哭。
这次就这么轻飘飘一番话,把他的眼泪砸了下来。
“短时间内死不了”。
这几个字对一个被判了死刑的人来说,就是天底下最好听的话。
“谢谢林大夫,谢谢林大夫!”
他从椅子上滑下来又要跪。
林长生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别动不动就跪,我这诊室的地砖禁不住你这么砸。”
“起来,拿着方子去药房抓药。”
“然后去找赵广平把捐款的事办了,办完就回家。”
“记住我说的,酒一滴不碰,饮食清淡,早睡早起。”
“两周后带着穿刺结果来复诊。”
刘三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和鼻涕,点了好几下头。
他站起来的时候又晃了一下,扶着桌沿才稳住。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来。
“林大夫,上次的事,对不起。”
林长生没抬头,正在把刚才的脉象记录写进病历本里。
“出去吧。”
刘三推开门出去了。
外面候诊区的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他脸上泪痕未干,眼睛红得跟兔子一样。
但嘴角明显翘了起来,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老周赶紧迎上去,“三哥,怎么说的?”
刘三深吸了一口气,“有救。”
老周一下子咧开了嘴,差点当场蹦起来。
“真的?太好了三哥!”
“小点声。”
刘三拍了他一下,然后径直走向赵广平的办公室。
赵广平正在里面整理文件,看见刘三推门进来,神情有点警惕。
上次的事他记忆犹新。
“赵院长,我有个事想跟您谈。”
刘三走进去的时候腰弯着,语气客客气气的。
跟上次来闹事那会儿的态度天差地别。
赵广平打量了他一眼,“什么事?”
“我想给卫生院捐点钱。”
赵广平愣了。
“捐多少?”
“一千万。”
赵广平的表情凝固了。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多少?”
“一千万。”
刘三把银行卡放在了赵广平的办公桌上。
“不是开玩笑,这是我的诚意。”
“买设备也行,盖楼也行,您随便安排。”
赵广平盯着桌上那张银行卡看了好几秒钟。
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一千万对于一个乡镇中心卫生院来说意味着什么。
那是可以把整个卫生院翻新一遍的钱。
是可以添置好几台县级医院才有的中端设备的钱。
是可以直接让卫生院的硬件水平跨上一个大台阶的钱。
“这个,我得问一下上面。”
赵广平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捐赠有流程,需要走正规手续,签协议,开发票。”
“随便怎么走都行,您安排就是了。”
刘三的态度好得让赵广平有点不适应。
“那你先坐一下,我去跟林老师确认一下情况。”
赵广平站起来快步往诊室走去。
到了诊室门口他深呼吸了几下才推门进去。
“林老师,那个刘三说要捐一千万给卫生院。”
“这事您知道吗?”
林长生正在给下一个病人搭脉,头都没抬。
“知道,他在诊室里跟我说过了,你收着就是了。”
“走正规捐赠流程,给他开捐赠证书。”
“钱到了账之后你做个详细的使用规划报给县局备案。”
赵广平咽了口唾沫。
“真收啊?”
“他自愿捐的,又不是你逼的,为什么不收。”
“卫生院正缺钱搞设备升级,这笔钱来得正好。”
“买几台像样的检查设备,再把住院部扩出来。”
“到时候分级诊疗搞起来了,你的日子也好过。”
赵广平的脑子还在嗡嗡响。
这种天上掉馅饼的事情砸在他头上,他反应不过来也正常。
“好,我这就去办。”
他转身往门口走的时候脚步都是飘的。
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林老师,他的病您真能治?”
“我说了短时间内死不了,那就是死不了。”
赵广平不再多问了,心里头踏踏实实地出了门。
林长生这种人说话从来不打折扣。
他说短时间死不了,那就是短时间内死不了。
……
诊室里,林长生继续给排队的病人看诊。
刚才那一出闹剧似乎完全没有影响到他的节奏。
韩笑在旁边记着病历,心里头却翻涌得厉害。
刘三跪下来那一刻她是亲眼看到的。
一个在这一带横行霸道了十几年的包工头。
当众痛哭流涕地跪在一个六十岁老中医面前求活命。
还掏出了一千万的身家来赎罪。
这种场面她在书本上从来没见过。
而林长生从头到尾就说了一句“短时间内死不了”。
轻描淡写,波澜不惊。
好像他手里捏着的不是一条人命,而是一颗普通的棋子。
韩笑忍不住偷偷看了林长生一眼。
他正在给一个咳嗽的中年妇女搭脉,眉头微微皱着。
表情跟平时看每一个病人的时候一模一样。
认真,专注,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你在看什么?”
林长生头也没抬地问了一句。
韩笑吓了一跳,赶紧低下头假装在写病历。
“没,没看什么。”
“想问什么就问,别在那儿偷偷摸摸的。”
韩笑犹豫了一下,小声问了一句。
“林老师,刘三的病真的能控制住吗?”
“失代偿期的肝硬化,教科书上写的预后都很差。”
林长生没有马上回答,他先把手上的病人处理完了。
开了方子让人去抓药,等诊室里暂时没人了才转过头来。
“你在学校学的那些肝硬化的知识,都是西医的框架。”
“预后差是因为西医治肝硬化主要靠保守维持和移植。”
“但中医看这个病的角度不一样。”
韩笑认认真真地听着。
“肝硬化在中医里叫什么?”
“鼓胀,积聚。”
“对,鼓胀、积聚。”
“病机是肝郁气滞、血瘀水停,日久及脾及肾。”
“西医说失代偿了就没戏了,那是因为硬化的肝组织确实没法逆转。”
“但中医不是去逆转已经硬化的那部分。”
“而是保住剩余的健康组织,疏通淤堵的经络,恢复气血运行。”
“肝脏这个器官有一个特点。”
“只要还有百分之三十以上的健康组织在运转。”
“它就能维持基本的功能。”
“刘三的肝虽然硬化得厉害,但我搭脉摸下来。”
“残余的健康组织还有百分之三十出头,还在代偿的边缘线上。”
“这是他的命没有绝,给了一线空间。”
韩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那您开的那个方子,是以疏肝活血为主吗?”
“疏肝活血是一方面,但不是最主要的。”
“最主要的是破瘀通络,同时健脾补肾来托住根基。”
“这种方子用药必须非常狠,但又不能太狠。”
“狠了伤正气,不够狠又破不开瘀阻。”
“分寸拿捏差一点点都可能出大问题。”
“所以我才说两周一调,必须反复搭脉才能精确控制药量。”
韩笑把这些话一字不落地记在了笔记本上。
她越来越觉得中医这门学问深不见底。
课堂上教的那些东西只是皮毛中的皮毛。
真正的精髓全在临床实践和师父的言传身教里。
“还有问题吗?”
“暂时没有了,谢谢林老师。”
“那继续叫下一个病人进来。”
韩笑小跑去门口喊了下一位患者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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