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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拾完场地,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林长生端着保温杯准备回家。
赵广平追了两步叫住了他。
“林老师,今天义诊看的那些病人,您觉得那些病人的情况怎么样?”
林长生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想问什么就直说。”
赵广平挠了挠头。
“我就是觉得今天这事儿不会就这么算了。”
“孙德海那个人,输了面子肯定要找补回来。”
“你说他接下来会搞什么幺蛾子?”
林长生想了想。
“不外乎那几条路,既然台面上比不过,他就会走台面下的路。”
“你说的是……”
“升级审批的事儿,你得盯紧了。”
赵广平的表情一下子严肃了起来。
清溪镇卫生院升级为中心卫生院的申请已经报上去了。
如果孙德海要搞事情,最有可能就是在审批环节做手脚。
他在县卫生局那边有些关系,这一点赵广平心里清楚。
“我明白了,我回头再跟县局那边沟通一下。”
林长生点了点头,转身继续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
“该来的挡不住,不用太紧张。”
“咱们把自己的事情做好就行了。”
赵广平站在原地看着林长生的背影走远,心里虽然还有些不踏实,但也莫名地安定了不少。
……
另一边,孙德海的黑色轿车行驶在从清溪镇回青山镇的省道上。
车内的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马国良坐在副驾驶上一言不发,窗外的风景从他眼前掠过。
他从上车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过。
孙德海也没有开口,两只手紧紧地握着方向盘。
车子开了大概十分钟,经过一段弯道的时候,孙德海终于打破了沉默。
“老马,今天的事你别放在心上。”
马国良缓缓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我放不放在心上有什么区别?”
“事实就摆在那儿。”
“人家的水平就是比我高,高出一大截。”
“我三十年的功夫在人家面前不值一提。”
“这种话你别说了。”
孙德海的语气有些急。
“你就是一时失手,那个病人的情况太特殊了。”
“不是失手。”
马国良的声音很平静,反而没有了之前的那种窝火。
好像在经过一下午的沉淀之后,他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
“德海,你不是干中医的,你不懂。”
“他看那个病人的时候,连脉都没把。”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他光凭眼睛看,光凭耳朵听,就已经把这个病人的问题摸透了。”
“这种本事我见都没见过,更别说做到了。”
孙德海没有接话,嘴角紧紧地抿着。
马国良继续往下说。
“而且他提醒我去摸耳后那个位置的时候,语气很平和。”
“没有炫耀的意思,也没有故意让我难堪。”
“就是单纯地觉得那个病人不能被误诊了,所以开口了。”
“这种人……”
马国良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叹了口气。
“这种人你是斗不过的。”
孙德海猛地一拍方向盘。
“我不是要斗他!”
马国良被这一下吓了一跳。
“我是要保住青山镇的位置!”
孙德海的情绪突然上来了,声音都提高了几度。
“清溪镇要升中心卫生院,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以后这片区的资源、编制、设备拨款全得重新分配!”
“我们青山镇辛辛苦苦经营了这么多年的龙头地位,说没就没了!”
“我手底下四十多号人的饭碗,我能不管吗?”
马国良看着他,没有说话。
孙德海喘了几口气,慢慢平复了情绪。
两个人又沉默了好一阵子。
车子驶过了一个加油站,远远能看见青山镇的路牌了。
“老马,今天的事就当是一次交流,回去之后谁也别提了。”
马国良嗯了一声。
孙德海把车开进了青山镇中心卫生院的院子里,停好了车。
马国良推门下车,弯腰回头看了一眼驾驶座上的孙德海。
“德海,有些事适可而止。”
“你在县局那些关系,别用在不该用的地方。”
孙德海没有接话,只是冲他点了一下头。
“你先回去休息吧。”
马国良直起身,关上车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孙德海一个人坐在车里。
引擎已经熄了,车内渐渐凉下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了一个备注名叫“刘局”的号码。
这是县卫生局分管基层医疗的一个副局长,跟他的关系不错。
逢年过节的走动从来没断过。
孙德海的拇指在拨号键上停了几秒钟,最终还是按了下去。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刘局,我是德海,吃了没?”
“哟,德海啊,吃了吃了,什么事?”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跟您聊聊清溪镇卫生院升级的那个事儿。”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哦,那个啊,材料交上来了,正在走流程呢。”
“怎么,你有什么想法?”
孙德海在驾驶座上换了个姿势,靠着车窗让自己舒服一点。
“刘局,我没别的意思。”
“就是觉得升级这个事儿得慎重。”
“清溪镇那个卫生院底子太薄了,就一个林长生撑着。”
“万一哪天这个人走了,整个卫生院的服务能力立刻就会断崖式下跌。”
“把中心卫生院的牌子挂上去容易,到时候摘下来可就难看了。”
电话那头的刘局没有立刻回应。
孙德海继续往下说。
“而且咱们片区已经有一个中心卫生院了,再批一个有没有必要?”
“资源就那么多,分散了谁都做不好。”
“这个事儿吧,我觉得至少得再观察观察。”
“别急着批,等个半年一年的,看看清溪镇的门诊量能不能稳住再说。”
电话那头的刘局沉吟了几秒钟。
“德海,你说的也有道理。”
“不过这个事儿上面也有人在关注,我不好直接卡着不批。”
“我知道,我不是让您卡着。”
孙德海的语气变得柔和了许多。
“就是在评审的时候,标准严一点嘛。”
“该有的硬件指标、人员配置、急救能力、住院条件。”
“一条一条地对,差一条都不行。”
“清溪镇那个条件,您心里应该有数。”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
“行吧,我知道了,到时候看情况再说。”
“谢谢刘局,改天请您吃饭。”
“少来这套,挂了啊。”
……
电话挂断了。
孙德海把手机放在副驾驶的座位上,脸上的表情在暗淡的车内看不太清。
但他的嘴角往上勾了一个弧度。
升级审批这条路,他要让清溪镇走得慢一点,再慢一点。
最好是慢到林长生走了、门诊量掉了都还没批下来。
到那个时候,一切就会回到原来的轨道上。
他打开车门下了车,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走了两步,孙德海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卫生院的大楼。
灯火零星,住院部有几间窗户是黑的,那是空出来的床位。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往办公室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响。
推开办公室的门,孙德海坐到椅子上,把桌上放凉了的茶倒掉,重新泡了一杯。
热气袅袅地升起来,他盯着那杯茶看了很久。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马国良发来的一条微信消息。
【德海,今天那个面部肿胀的病人,你帮我跟他联系一下,让他一定去做检查,别耽误了】
孙德海看了这条消息好一会儿,最终回了两个字。
“知道。”
然后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不想再看了。
……
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青山镇的街道上没什么人,安静得有些冷清。
远处隐约能看到几盏路灯,明明灭灭的,有一盏好像坏了。
孙德海关了办公室的灯,坐在黑暗里又待了一阵子。
然后他站起来,拿上外套和手机。
锁门下楼,开车回家。
车子发动的时候,他最后看了一眼后视镜里卫生院大楼的轮廓。
嘴里嘀咕了一句什么,被引擎的声音盖住了。
……
与此同时,清溪镇这边,林长生已经吃完了晚饭。
赵婶今天炖了排骨汤,林长生喝了两碗。
回到屋里之后,他在床上坐了一会儿,脑子里回放着今天义诊的画面。
那个中年男人左脸肿胀的画面在他眼前转了一圈。
耳后乳突前下方的硬结,质地偏硬,边界不清。
这些特征指向的可能性不算好。
不过也不能提前下定论,得等穿刺活检的结果。
如果是良性的,切了就好。
如果不是……那也得切,越早越好。
林长生叹了口气。
行医几十年,遇到过太多这种情况了。
很多病不是治不好,是发现得太晚。
今天要不是他多看了那一眼,这个病人可能还要被当成牙龈发炎治上好几个月。
等到硬结长大了、症状明显了再去查,那时候什么结果就不好说了。
想到这里,他又想起了马国良的表情。
那种被当众戳穿误诊的窘迫和羞愧,林长生看得很清楚。
但他没有幸灾乐祸的意思。
马国良不是庸医,他的基本功是扎实的,辨证的思路也没有大问题。
只是他的检查不够细致,触诊的范围太局限了。
一个有经验的大夫在遇到原因不明的面部肿胀时,应该把周围的淋巴结和腮腺区域都摸一遍。
马国良只查了口腔和面部的表层,忽略了更深层的结构。
这是经验的盲区,不是水平的问题。
当然了,换了林长生自己,他也不需要动手摸就能看出来。
满级望闻问切的信息量太大了。
病人走到他面前坐下的那一刻,脉象、气色、肌肉张力、皮肤质感、肿胀的分布规律。
这些信息在他脑海里自动整合分析,几秒钟之内就能给出初步判断。
这是系统级别的天赋,不是苦练能达到的境界。
但这种话他不可能对任何人说。
在所有人眼里,这就是他几十年行医经验的结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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