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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孙德海挂了电话之后在办公室里又坐了很久。他的脑子在飞速转动。
赵广平的态度让他意外,也让他多了几分忌惮。
一个以前连大气都不敢喘的普通卫生院院长,现在敢在电话里怼他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赵广平的底气不是来自他自己,而是来自他背后的那个林长生。
又或者说,来自林长生带给卫生院的那些实打实的业绩数据。
数据是硬通货,有了数据什么都好说。
而他青山镇中心卫生院的数据,最近恰恰在下滑。
此消彼长,这才是最让人难受的地方。
孙德海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青山镇比清溪镇大一些,灯光也多一些。
中心卫生院的大楼在镇中心最显眼的位置,三层小楼,去年刚刷过外墙。
这是他经营了八年的地盘。
八年前他来的时候,这个中心卫生院也就比普通卫生院好一点点。
是他一步一步争取经费、添置设备、拉拢关系,才把它建设成了现在这个片区里的龙头。
他不允许任何人动摇这个位置。
哪怕那个人的医术真的像传说中那么厉害。
孙德海回到桌前,翻开笔记本,写了几行字。
下周的县卫生局季度例会,他要好好准备一下发言。
不会直接针对清溪镇,那样太难看。
但可以从“基层医疗资源合理分配”的角度切入。
比如提一提普通卫生院盲目扩张可能带来的医疗安全隐患。
比如强调中心卫生院在片区体系中的不可替代性。
比如建议县里对异常增长的卫生院进行规范化评估。
每一条都合情合理,每一条都在规则框架内。
但每一条指向的都是清溪镇卫生院。
孙德海写完之后看了一遍,觉得不错。
他把笔记本合上,收拾东西准备走。
经过走廊的时候碰上了值夜班的护士。
“孙院长,这么晚才走啊?”
“有点事忙到了现在,你值班辛苦了。”
“不辛苦,反正今晚也没什么急诊。”
“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孙德海自言自语了一句,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
以前每天晚上都有从周边乡镇转过来的急诊。
现在嘛,少了。
少了很多。
他推开大门走进夜色里,朝停车场走去。
月亮跟前几天一样,挂在天上,不冷不热的。
……
第二天一早,林长生照常去卫生院坐诊。
赵广平今天来得特别早,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
“有事?”
“林老师,昨晚孙德海给我打电话了。”
“青山镇那个孙院长?”
“对,就他。”
赵广平把昨晚的通话内容大致说了一遍。
林长生听完,表情没什么变化,端起保温杯喝了口水。
“他觉得你抢了他的人?”
“对,说那三个名额里有一个本来是给他的。”
“那是不是?”
“我真不知道啊,局里没跟我说这个。”
“嗯。”
林长生放下杯子。
“他的心态不难理解,当了八年的片区老大,突然发现底下的小卫生院要翻天了。”
“换谁都不舒服。”
“那怎么办?要不要把那个名额让出去?”
“让什么让?”
林长生看了他一眼。
“局里批的就是你的,他想要让他自己去跟局里谈。”
“你要是让了,一是显得你心虚,二是以后他觉得你好捏。”
“今天能让一个名额,明天他就敢让你让三个。”
赵广平听了这话,心里踏实了不少。
“我也是这么想的,但他毕竟是中心卫生院的院长,比我大一级。”
“行政级别跟医术水平是两码事。”
“他的中心卫生院能治的病,你这里也能治。”
“你这里能治的病,他那里未必能治。”
“老百姓不管什么级别不级别的,谁看得好病他们就去哪儿。”
赵广平重重点了点头。
“林老师,您说得对,我心里有数了。”
“那就行了,别想这些了,叫号吧。”
“好嘞。”
赵广平出去叫号了,但脚步明显比刚才轻快了很多。
林长生靠在椅背上,想了想孙德海这个人。
他没见过这个人,但从赵广平的描述里能大致勾勒出一个形象。
四十五岁,当了八年院长,在片区里经营出了一张关系网。
这种人最在乎的不是病人,是地盘。
不是医术,是权力。
这种人不会善罢甘休的。
打电话只是第一步,后面肯定还有动作。
但这不是林长生操心的事,他只管看病。
那些勾心斗角的事情,有赵广平顶着就行。
第一个病人进来了,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感冒咳嗽。
“坐,手伸出来。”
“林大夫,我这个咳嗽一个多月了都不好。”
“先搭脉再说。”
小伙子老老实实地伸出手,林长生三指一搭。
风寒入里,已经化热,肺有痰浊。
“吃过什么药没有?”
“吃了好多药了,止咳糖浆、消炎药、罗红霉素,都吃过。”
“效果呢?”
“吃的时候好一点,不吃就又咳。”
“那些药能压住症状压不住根。”
“你这个是外感风寒没治干净,拖久了寒邪化热入了肺。”
“光止咳没用,得清肺化痰,把里面的热痰排出来。”
林长生提笔写方子,几味药信手拈来。
小伙子拿了方子千恩万谢地走了。
一上午又是三十多个号。
中间来了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奶奶,儿子背着来的。
老奶奶的膝关节退行性病变非常严重,走不了路了。
县医院建议做关节置换手术,但八十多岁的高龄全麻手术风险太大,家属不敢做。
林长生搭了脉,又仔细按压了膝关节周围的穴位。
“手术不做也行,但不能让关节继续恶化。”
“我给你扎一套针灸,配合外敷药,能缓解七八成的疼痛。”
“走路的话,拄个拐,在院子里活动活动问题不大。”
“要是能不走路不痛就行了,我妈她就是疼得睡不着觉。”
“先解决疼痛,后续再慢慢调理。”
林长生取针施灸,老奶奶躺在床上缩了几下。
二十分钟后起针,老奶奶尝试着动了动腿。
“不疼了?妈你说话啊。”
“真不疼了……方才还疼得要命,这会儿一点都不疼了。”
老奶奶的眼睛都亮了。
儿子当场红了眼眶,对着林长生鞠了一个九十度的大躬。
“林大夫,谢谢您,我妈疼了大半年了。”
“先别谢,这是针灸的即时效果,回去还得吃药巩固。”
“药方我开了,药粉也配了一包外敷的,回去按说明用。”
“七天来复诊一次,扎满三次基本就能稳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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