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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从情绪中走出来,重新开始分析。温以贞坐在傅霁川对面,思路清晰而冷静。
“这都只是推测。
我们没有切实证据证明寒酥散是端王下的。
西域药物的流向可以追查,但端王一定会把所有痕迹都抹干净。
贡茶里的毒,他可以推给茶膳房、推给两江总督衙门、推给任何一个环节的人。
只要他咬死不认,我们就动不了他。”
“以贞。”傅霁川沉吟片刻后开口,声音里有一种罕见的犹豫,“我有一个办法,但是需要你的同意。”
温以贞心头一跳,直觉这个“办法”非同寻常,她屏住呼吸,轻声问道:“什么?”
傅霁川看着她,一字一顿:“开棺验尸。”
温以贞脸色瞬间煞白:“为什么?”
“开棺验尸,意味着要动你父亲的遗骨。要把他从坟里请出来,让仵作重新勘验,让所有人在光天化日之下看到他的尸骨。”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对你来说,尤其如此。”傅霁川俯身,目光与她平视,“但是尸体会说话。即使尸体不会说话,我也……会想办法让它‘说话’。”
温以贞心头一跳,明白过来。
有时候,要引蛇出洞,就得先打草惊蛇。
也就是说,他要以身入局。
傅霁川目光沉沉:“以贞,路虽远,行则将至;事虽难,作则可成。你信我吗?”
温以贞深吸一口气,抬头看他,目光坚定。
“信。”
——
开棺定在三日之后。
开棺那日,天没有亮透。
乌云从东边压过来,一层叠一层,把日头遮得严严实实。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土腥气,像是随时都会落下一场大雨,却始终憋着,只在半空中酝酿出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闷。
这样的天气,正适合做一件阴间的事。
开棺验尸是大事,大理寺和扬州府衙的人都到了。
傅霁川一身深绯色官袍,面色肃然,站在墓前,身后是四名大理寺的差官。
扬州府尹陈大人带着主簿和一干衙役,列在一旁,一个个神色拘谨。
陈大人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傅霁川身侧——那里站着一个穿着素白孝衣的女子,容貌清丽,脸色沉重。
陈大人眯了眯眼。
那眉眼、那轮廓、那低眉垂眼时的样子……像是在什么地方惊鸿一瞥过。
可一时又想不起来。
温以贞感觉到了那道目光。
她不动声色地往傅霁川身边靠了半步。
傅霁川察觉到她的动作,微微侧身,恰好挡住了陈大人的视线。
“陈大人,这位是温茗轩的独女,温以贞。此案苦主。”
陈大人连忙收回目光,拱手赔笑:“哦哦,温小姐,失敬失敬。”
他没有再看了。
温氏族人挤在外围,昌伯站在最前面,老泪纵横,双手合十,对着墓碑一遍遍念着 “老爷,大小姐来给您昭雪了”。
“傅大人,时辰到了。” 为首的老仵作躬身上前,对着傅霁川沉声禀报。
傅霁川转头看向身侧的温以贞,轻声道:“以贞,若是撑不住,就去旁边歇着。”
温以贞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对着父亲的墓碑,缓缓跪了下去,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头:
“父亲,女儿不孝,惊扰您的安息。可您含冤六年,女儿今日必须要让真相大白于天下,让害您的人,血债血偿。”
话音落,她站起身,对着傅霁川,也对着仵作,一字一句道:“开棺。”
差役们应声上前,一铲一铲地挖开封土。
潮湿的泥土被一层层刨开,一具保存完好的楠木棺椁,终于露在了众人眼前。
六年时光过去,棺木上的朱漆虽已斑驳,却依旧严丝合缝,没有半分腐朽。
开棺的瞬间,一股陈腐的气息混着棺木的沉郁香气漫了出来,围观的族人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温以贞往前迈了半步,傅霁川握紧了她的手,陪着她一同上前。
棺木里,温茗轩的尸骨安卧其中,衣物早已朽烂,只剩完整的白骨,还能依稀看出当年的身形。
老仵作戴上手套,上前一步,对着尸骨躬身行了一礼,便俯身开始仔细勘验。
周遭静得只剩下风过茶丛的声响,还有仵作时不时低声禀报的声音。
“回傅大人,验死者颅骨,左顶骨见一处钝器击打凹陷痕,骨裂边缘齐整,为生前伤,非坠崖磕碰所致。”
“验死者全身骨骼,胸椎、腰椎、双腿骨折处,骨痂生长异常,符合死后坠崖形成特征,非生前坠落。”
“综上,死者并非自行坠崖身亡,系生前遭钝器击打致昏厥或死亡后,被人推下山崖,伪造畏罪坠崖假象!”
这句话一出,坟地瞬间炸开了锅。
温氏族人哗然一片。
扬州府的官员们面面相觑,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温以贞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砸在脚下的泥土里。
傅霁川抬手,轻轻替她擦去脸颊的泪,眸光冷冽地扫过全场,喧闹声瞬间平息。
他对着老仵作微微颔首,沉声道:“继续验。”
老仵作应声,俯身继续勘验尸骨,目光落在了死者紧握的右手骨上。
那只手的指骨依旧保持着攥握的姿态。
老仵作的动作顿住,抬头看向傅霁川,眼神里带着询问。
傅霁川微微点头。
老仵作低下头,从工具箱中取出一把极细的镊子,小心翼翼地探入指骨的缝隙中,夹出了什么东西。
老仵作用清水冲洗干净,放在白绢上,端详了片刻。
然后,他站起身来,面向在场所有人:
“诸位大人,卑职在温茗轩的右手指骨中,发现了一件异物。”
老仵作将白绢托在掌心,展示给所有人看。
那是一枚方形的金属牌,大约一寸见方,玄铁打造,正面刻着一个字。
虽然锈蚀严重,但那个字依稀可辨——
“端”。
温以贞下意识地看向傅霁川。
傅霁川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走上前,接过那枚令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这是端王府的通行令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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