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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以贞脚步一顿,侧身行礼:“三夫人。”“哎呀,叫什么三夫人,生分!”常氏拉着她在自己身边坐下,
“叫我三婶就行。来,陪我聊聊天。我啊,一辈子没个闺女,看见像你这样水灵灵的姑娘就忍不住喜欢。”
温以贞心下愈发奇怪。
今日这是怎么了?
一个两个的,都往她跟前凑。
平日里这几位夫人对她不过是淡淡的客气,今日却一个比一个热络。
她面上却丝毫不显,只乖巧地坐着,含笑应道:“三婶抬爱了。”
常氏叹了口气:“还是姑娘家好,文文静静的,懂得陪长辈说话。不像我家那个宴哥儿,从不陪我看戏,一坐这儿就跟屁股底下长了刺似的。”
温以贞轻笑道:“表弟年纪还小,正是坐不住的年纪。况且戏曲这东西,需得有些阅历才能品出其中的意蕴,再过几年,自然就懂了。”
“说的是。”常氏点点头,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意味深长,“不过男孩子嘛,要是身边有个体己人儿,会懂事得快一点。”
温以贞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
“表弟现在的性子就很好。”她神色不变,语气依然温软,“单纯直率,将来定是有福之人。”
常氏听她言语间只把傅时宴当个不懂事的孩子,眼珠一转,话锋便拐了个弯。
“我啊,还有个老大,叫时寒,跟你一般大。那孩子不像宴哥儿这般跳脱,常年跟着他父亲驻守边关,人就稳重得多。”
她说着,目光在温以贞脸上细细打量,笑容愈发慈爱。
温以贞垂眸,语气恭谨:“听时薇提过。以贞很是敬佩这样的少年英雄。”
“是吗?”常氏眼睛亮了亮,“他今年会回京述职,到时候你们好好看看。我跟你说,我家时寒啊,模样比宴哥儿还俊,性子又好,最是会疼人的。”
温以贞心头微动。
这话里的意思,她听出来了。
不是“见见”,是“好好看看”。
她抬起眼,对上常氏那双笑眯眯的眼睛,那里头藏着的东西,与方才安氏的笑容如出一辙。
都是在打量。
都是在掂量。
都是在挑拣。
温以贞压下心头那丝冷意,依然温顺地点头:“是。”
话音刚落,傅时薇的丫鬟又跑过来了,这回带着几分急切:“温姑娘,我们姑娘等急了,让奴婢快些请您过去。”
温以贞顺势起身,向常氏告罪:“三婶,以贞先过去了。改日再来陪您说话。”
常氏笑着点头:“去吧去吧,别忘了我说的话。”
温以贞福了福身,转身离去。
走出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安氏正与身旁的嬷嬷低语,目光却有意无意地往她这边瞟。
常氏则端坐席间,慢条斯理地饮茶,唇角噙着一丝志在必得的笑意。
而刘夫人,正与沈氏说着什么,说到高兴处,两人都笑了起来。
温以贞收回目光,转身朝傅时薇那边走去。
脚步不疾不徐,脸上依旧挂着温婉得体的浅笑。
可袖中的手指,却微微收紧。
戏台上,杜丽娘还在幽幽地唱着:“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真是一出好戏。
只是戏台下,几位夫人你方唱罢我登场,倒是比戏文还热闹几分。
“以贞!你可算来了!”
傅时薇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温以贞抬眸,对上那双清澈的眼睛,心头那丝冷意才稍稍淡了些。
“等急了吧?”她笑着走过去,在傅时薇身边坐下。
“可不是!”傅时薇噘嘴,“叫你半天不来,我还以为被哪个婶娘拐跑了呢。”
温以贞笑了,抬手点了点她的额头:“瞎说什么。”
她端起茶盏,目光越过傅时薇的肩膀,落在那边的戏台上。
台上还在唱《牡丹亭》,杜丽娘正对镜梳妆,水袖轻扬,眼波流转。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温以贞静静地听着,唇角依然含着笑。
只是那笑意,始终没有到达眼底。
——
戏台上锣鼓喧天,直到暮色四合,仍未散尽。
傅霁川回到侯府时,已是酉时正。
他原没打算去凑这份热闹——往年也都是能避则避。
可今日,他脚步一转,竟鬼使神差地往堂会那边去了。
墨七跟在后头,有些意外,却不敢多问。
咿咿呀呀的唱腔飘过来,混着宾客的说笑声,一派喧腾热闹。
傅霁川并未惊动任何人,只和墨七立在人群最后方的廊柱阴影里,像一个冷眼旁观的看客。
他的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人头,开始不动声色地搜寻。
沈氏那一桌位置靠前。
她身侧坐着一位着靛青团花褙子的妇人,眉眼端肃,气度矜持,正侧身与沈氏说着什么。
而温以贞——
她就坐在那妇人身侧。
一袭月白色的衣裙在满堂锦绣中素净得几乎不起眼,可偏偏让人一眼便能瞧见。
她正微微倾身,为那妇人斟茶。手腕抬起时,袖口滑落些许,露出一截凝脂般的皓腕。
那妇人接过茶盏,不知说了句什么,她便微微垂首,颊边浮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羞红。
傅霁川的目光落在那抹羞红上,眸色微微一沉。
他朝墨七使了个眼色。
墨七会意,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人群中。不过片刻,他便回来,凑近傅霁川耳边,压低声音道:
“四爷,那位夫人是向院判家的刘夫人。”
傅霁川目光一凛。
向家。
刘夫人。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温以贞身上。
她正垂眸听着刘夫人说话,唇边噙着那副温顺无害的笑意,乖得不像话。
傅霁川忽觉一股燥意。
他偏头,低声吩咐了墨七几句。
墨七领命,转身离去。
不多时,一个端着果盘的丫鬟穿过人群,走到温以贞身侧。
趁着放果盘的工夫,袖中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递到了温以贞手边。
温以贞垂眸,指尖触到那张对折的小纸条,心头一跳。
她面不改色地将纸条拢入袖中,片刻后,借口更衣,起身离席。
穿过一道月洞门,来到僻静的游廊尽头,她展开那张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
“来戏台后,最里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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