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00shu.la
程京京在床上躺了很久,没睡着。窗外的虫叫,蛐蛐的,一声一声的,不吵。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她盯着那道白线,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打掉还是留下,两个念头像拉锯一样,来回扯。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晒过,有太阳的味道。她又翻了个身,枕头被压得凹下去一块,脸埋在里面,呼吸闷闷的。
打掉。这个念头先冒出来。她三十多了,好不容易把日子过成自己想要的样子。不结婚,不生孩子,一个人住,想干嘛干嘛。种菜,写小说,睡到自然醒。没有人在耳边吵,不用对谁负责。怀孕这事打乱了一切。如果生下来,她的生活就完了——不是完了,是变了。变成什么样子她不知道,但肯定不是现在这样。
可是——
她又翻了个身。
如果不生呢?去医院,做手术,回来躺几天,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日子照旧。但真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吗?她把手放在肚子上,平的,什么也摸不出来。但里面有一个东西,在长。小小的,只有几厘米,可能已经有了心跳。她查过,两个多月,胎儿已经成型了,有心跳,有四肢,手指脚趾都分开了。那些图片她看了一遍就不敢再看第二遍。不是害怕,是看了就没办法假装不知道。
她翻来覆去,被子被折腾得皱成一团。
留下。这个念头一出来就被她按下去。不行,她养不了。她连自己都照顾得勉勉强强,怎么做别人的妈?责任太大了,她担不起。
可是她妈说了,可以帮她带。她爸也说了,不用她操心。她不是一个人。如果不要,以后会不会后悔?三十多岁了,这次不要,以后还能不能怀上?医生说年龄越大越难。她不是不知道。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烦。
第二天早上她下楼,她妈已经把早饭端上桌了。程京京坐下来,拿起馒头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就没胃口了,把剩下的馒头放在碗边。她妈看见了,没说什么,给她盛了碗粥推过来。她喝了两口,又放下了。
“不想吃?”她妈问。
“不饿。”
“昨天还说不是一个人了,今早就不吃了。”她妈的语气不重,但程京京听了心里堵了一下。她端起粥碗,一口一口喝完了。
吃完饭她没去菜园,一个人去鱼塘走了一圈。村子很大,从家里走到西头鱼塘来回就得二十来分钟。路边的枣树挂满了青枣,还没熟,硬邦邦的。有人在门口摘菜,看见她打了个招呼。她也打了招呼,没停下。走着走着就到了村口的老槐树下。石板上没人,老太太们还没出来。她坐在石板上,看着远处的田。
脑子里还是那些念头,来回转,转不出去。
打掉。留下。打掉。留下。
她想找个人说。周小曼?不行,她还没告诉周小曼。她妈?她妈已经说了,帮她带。但她自己不想。她爸?她爸话少,但说了,帮你带。他们都觉得她应该留下。
她又在石板上坐了一会儿。太阳升高了,晒得后背发烫。她站起来往回走。
路过胖婶家门口,胖婶在院子里晒被子,看见她喊了一声:“京京,你脸色不好,没事吧?”
“没事,昨晚没睡好。”
“年轻人少熬夜。”胖婶把被子抖开,搭在绳子上,拍了拍。
程京京应了一声,继续走。
下午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拿出手机查。无痛人流多少钱,需要休息几天,有什么风险。又查。胎儿两个多月有多大,有心跳了没有,能不能感觉到胎动。两条搜索记录并排在她的浏览历史里,一条是结束,一条是开始。
她看着那两条记录,觉得自己从来没这么纠结过。以前做决定都很快。辞职,快。买房,快。一个人搬到老城区,快。这次不一样了。这次不是一个人的事。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楼上这间房她住了这么多年,墙面还是当年装修时候刷的乳胶漆,浅米色的,干干净净,没有裂纹。墙角踢脚线接缝的地方有一道细细的印子,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手机震了一下,她妈发来的语音。“晚上想吃什么?”
她想了想,回了一个字:“面。”
晚上吃面。手擀面,宽宽的,浇了番茄鸡蛋卤,酸酸的。她吃了两碗。她妈看着她吃完,没再说什么。她爸吃完饭去院子里浇花了,绿萝、吊兰、芦荟,一盆一盆地浇。
第二天早上,程京京去了趟县医院。没挂号,就坐在妇产科门口的长椅上。看着那些孕妇进进出出,肚子大的小的都有。有的一个人来的,有的老公陪着。有个年轻女人从诊室出来,手里拿着一张B超单,笑着跟身旁的男人说“看到心跳了”。男人凑过去看,两个人在走廊里笑成一团。程京京看着他们,嘴角动了一下,说不上来是什么表情。坐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了。路过护士站的时候,护士问她找谁,她说走错了。
骑小电驴回村。路上停下来买了一杯豆浆,喝了两口不想喝了,放在车筐里。
到家以后她没上楼,直接去了菜园。草莓红了。第一颗草莓红透了,从粉白变成鲜红,在绿叶间格外显眼。不是很大,比鹌鹑蛋大不了多少,但颜色正,红得发亮。她蹲下来轻轻摘了,没洗,在衣服上蹭了蹭,咬了一口。甜的。不是那种齁甜的甜,是清甜,带一点点酸,汁水在嘴里漫开。她想起了小宝上次在视频里喊着要吃草莓的样子,想起了她妈说“草莓好,小宝爱吃”。
她把剩下的半个吃了,把草莓蒂埋在土里。
蹲在菜园边上的时候,她做了一个决定。不是想通了,不是不纠结了。是那些纠结慢慢沉下去了,像水里的泥沙,搅浑了,晃一阵,慢慢沉下去,水就又清了。
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
生吧。
不是因为她妈说帮她带,不是因为她爸说不用她操心,不是因为以后可能怀不上了。这些理由都对,但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她把手放在肚子上——它已经在里面了。不是一个念头,是一个心跳。从它开始跳的那一刻起,她的决定就被拿走了。她只是现在才走到这里来认。
生吧。
她走出菜园,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短短地贴在脚后跟。她低头看了一眼,肚子还是平的。但她知道再过几个月就不是了。
最新网址:www.00shu.la